徽声在线记者 | 丁欣雨
徽声在线编辑 | 姜妍

在当今社会，升学、加班、育儿、购房等生活难题，如同游戏中的重重关卡，正逐渐被移植到虚拟世界中。近期，一款名为《裁了么》的小游戏风靡一时，玩家扮演被解雇的员工，与HR展开一场权益争夺战，看最终能争取到多少补偿；年初，另一款游戏《青椒模拟器》也备受瞩目，玩家从讲师起步，经历“非升即走”的考验，最终可能解锁“转岗保安”、“精神崩溃”或“退休诺奖”等多样结局。回溯至八年前，《中国式家长》也曾掀起一阵热潮，玩家在游戏中见证孩子从出生到成年的成长历程，若未能考入名校，还会不甘心地开启新一轮“育儿”之旅。

传统模拟类游戏多聚焦于农场、餐厅的经营，而中国本土独立游戏中，人生模拟类却占据半壁江山。有网友戏称，这类游戏堪称中文互联网上的现实主义文学新篇章。然而，这似乎构成了一个悖论：人们通常将游戏视为逃避现实的避风港，追求无需面对生存困境、无需计较结果的轻松时光，却乐于在游戏中重温生活的焦虑与不如意。这究竟是何原因？玩完这些模拟人生的游戏后，我们的人生能否因此变得“轻松”一些？

01 模拟器风潮：万物皆可“模拟”

王鹏凯：近日，我体验了《青椒模拟器》两小时，心情与玩《中国式家长》时颇为相似。这类游戏提供了一种安全的方式，让我们重新体验现实生活，却无需承担实际后果。玩《中国式家长》的许多玩家已是成年人，远离高考多年，他们只是借此回顾那段经历，而非真正重来一遍。

尽管这些模拟器的题材源自现实，但游戏的特点在于简化和流程化。例如，《青椒模拟器》中，玩家需每年申请项目、与学生互动，流程具体却固定。这种简化是游戏化的必然，因为现实充满变数，而游戏必须追求可预测性，即便包含随机性，也是程序可控的。这既赋予玩家可控感，让原本不可控的人生变得有迹可循；又可能让游戏变得乏味，因为结果有限，多玩几遍便失去新鲜感。

鹏凯的《青椒模拟器》游戏截图

《青椒模拟器》虽看似还原了青年学者的困境，却在诸多方面简化了现实。面对多重压力，现实中的解决远非游戏中的花钱、按摩那么简单。申请项目时，游戏中的概率事件在现实中需付出大量努力，从项目选择到措辞斟酌，再到资金争取，每一步都充满不确定性，是艰苦的劳动。

王百臻：我也体验了《青椒模拟器》约一小时，最终以“非升即走”被淘汰告终，这是游戏中最失败的结局之一。我发现，这款游戏强调了个体心理承受能力的边界，所有操作都需消耗“心态”值，既要避免自己崩溃，也要防止学生崩溃。这种机制设计反映了现实生活中的憋屈与道德选择的无助感。

游戏中，我真心想对学生好，却发现难以做到。即便不断请学生吃饭、修改论文，他们的压力仍与日俱增，甚至退学。若想在学院立足，游戏变得更为复杂，不得不“利用”学生。这让我反思，对学生的好是出于真心，还是为了长期利用他们？这种反思令人沮丧。

邓乔尹：我最早接触这类游戏是在2024年初春节前后，一款名为《哄哄模拟器》的游戏让我印象深刻。游戏中，AI扮演生气的伴侣，玩家需在限定对话次数内安抚其情绪。随后，《决战拜年之巅》也走红网络，玩家被妈妈拉入家族群聊，面对亲戚的催婚、催生和工作询问。游戏同样限制对话次数，但结束不以达成特定目的为条件，玩家可顺从亲戚，也可大胆回怼。现实中，我们出于维护关系考虑，不会真的回怼亲戚；但在游戏中，这种行为被鼓励，甚至能解锁“舌战群儒协会会员”的成就。

乔尹的《决战拜年之巅》游戏截图

这类游戏通常轻体量，无需下载安装，一个链接即可开启。玩法以文字加选项为主，有时伴有数值条，无需耗费脑力或考验操作。如《哄哄模拟器》仅15轮对话机会，快则几分钟即可玩到结局。这种形式降低了游戏的启动和传播成本，如同刷短视频般轻松便捷。内容上，它们自由度高，人物发言由AI根据上下文语境和语料库生成，既符合情景又具备随机性，提升了游戏的可玩性。

丁欣雨：玩这些游戏，我们会解锁不同结局，如《青椒模拟器》中的转岗保安、教授或诺奖院士。鹏凯曾在群里分享《国企模拟器》链接，让我们测试自己在国企的命运是老黄牛还是小透明。这种分类类似于测试结果，易于传播，与MBTI和SBTI颇为相似。

02 幡然醒悟与美梦成真：游戏中的现实与幻想

李欣媛：与现实紧密相关的游戏并非新生事物，但我更多接触的是桌游。如20世纪初的《大富翁》，便是反抗资本主义土地所有制的产物。随着AI工具使用门槛的降低，游戏逐渐转向线上。此前，线上游戏的制作颇为繁琐。

我印象深刻的是陈高远工作室的《沙东桌游》，玩家被分为“宾”或“陪”阵营，按照卡牌指示进行敬酒、挡酒。还有韩国的《李智慧的生存游戏》，模拟韩国女性的一生。这些游戏具有娱乐属性，但设计者显然抱有更深层次的期望。陈高远在创作历程中表示，《沙东桌游》并未像《李智慧的生存游戏》那样严肃批判问题，而是融入了黑色幽默、荒诞和鬼畜元素。

《沙东桌游》创作者与玩家合影（图源：陈高远工作室）

丁欣雨：《裁了么》的开发者西瓜不懂编程，却用vibe coding创作了这款游戏。简易小游戏在中国有着深厚的历史语境。国外浏览器端口的游戏多为大型多人在线类型，而中国浏览器端的游戏则以网页游戏为主，出现时间早于美国一年。2008年，网页游戏已成为中国市场的重要力量。

当时，中国电脑配置相对落后，网页游戏更符合技术条件。同时，中国有一批白领员工会在工作时间玩游戏，满足这类群体的需求成为网页游戏的重要方向。这些游戏通常较为休闲，不要求玩家高度沉浸或与虚拟世界深度互动。

《青椒模拟器》的创作者在采访中透露，该游戏每到周一玩家数量激增，周末则流量骤降，说明它是一款针对工作日的摸鱼小游戏。此外，这些游戏相比商业游戏更少受到大企业的垄断，往往能涌现出更多自由意志强、创意十足的产品。

将生活中的经历融入游戏，再次体验时会有一种被扎心的自嘲感。与欣媛提到的戏仿相似，开发者设计某些游戏的冲动可能源于讽刺和玩梗。

邓乔尹：前段时间，鹅腿阿姨事件引发关注，不止一人制作了相关游戏。玩家扮演鹅腿阿姨，既要压低成本、提高售价，又要躲避揭发新闻的企业员工和城管。

其中一个鹅腿阿姨模拟器的截图

王鹏凯：游戏有时确实能反映现实。曾有一门课，老师发放了一个模拟企业招聘的游戏链接。玩家作为HR，面对一批批求职者，查看他们的天赋、技能等数值。我们很自然地根据能力筛选人才，但随后发现选出的全是白人，性别比例也偏向男性。老师指出，这就是他想让我们讨论的：现实中我们往往遵循优绩主义，却忽略了背后的不平等关系。

丁欣雨：美国媒介研究学者伊恩·伯格斯特提出，游戏具有说服功能，这与文字或影像表达截然不同。图像整体且即时地被理解，辩证思维较弱；文字则需随时间逐渐被理解。而游戏通过设立规则，让人在摸索和适应规则的过程中形成动态变化的模型，这被称为“程序性修辞”。程序性指基于规则的表示和互动通过编程和代码实现，若游玩过程中有感悟使说服生效，则全靠计算机运作。

图源：unsplash

然而，AI的参与让模拟器游戏突破了有限的明确结局。创作者有时接受无法完全把控游戏走向，转而利用AI的随机性和夸张数值制造破圈梗。如《青椒模拟器》中随机掉落的年产量1000篇paper的机器，虽遭网友吐槽，却深受喜爱。该游戏还保留了一个大开金手指的隐藏彩蛋，长按蓝色按钮60秒，弹出金色面板，即可自由设定各种参数。

邓乔尹：这让我想到荷兰文化史学者约翰·赫伊津哈的游戏理论。他认为游戏与日常生活相分离，存在一个独立的空间——“魔法圈”。玩家知道对游戏走向有一定掌控感，才敢于放肆行动，甚至有人为收集成就而在游戏中故意犯错。

现实生活中的压力承受往往是被动的，但游戏超越了复制现实的层面。它提供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体现为玩家的选择带来的安全感和快感。一个受欢迎的游戏，往往不仅包含我们感同身受的部分，更要超越现实。

03 “人生如戏”：游戏机制下的现实理解

丁欣雨：反过来想，我们不仅在游戏当中理解现实，也越来越把现实当作一种游戏了。在准备做一件事时，我们会说提前定攻略，“攻略”这个术语似乎就是从游戏圈传过来的。现在很多人将生活的世界视作一个特定游戏系统——“地球Online”。为何我们喜欢用游戏机制来理解现实世界？这会造成什么结果？

王鹏凯：05年前后这一代人深受二次元和游戏文化的影响。我在做田野调查时与中学生聊天，有个男生说生活中有时会觉得周围的人就是游戏里的NPC，或将学校和家庭的事情看作游戏里的副本挑战。他甚至提到想“重开”，这在青少年中很流行，与他们现实中无法处理的抑郁、烦恼情绪有关，是一种“自杀”的安全化表述。虽然有时只是口头说说，但我感觉他们习惯在游戏里重开后，“重开”就真的变成了一个选项或愿望。

丁欣雨：游戏里不仅有NPC，还有很多怪物和敌人。《打怪》这本书提到，打怪游戏发明了不同于PvP（玩家vs玩家）的PvE（玩家vs环境）模式，源于冷战时期“敌人本体论”的意识形态，容易将给自己设置阻碍的他者视为敌人。但在现在的世界，敌人不一定有清晰的面目，而是融合在更大的系统里，我们不一定能分辨出谁是盟友谁是敌人，甚至找到敌人也无法审视和攻克。

[捷克] 雅罗斯拉夫·斯维尔奇 著 卢雅怀 译 落日间 校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6-1

若将这种思维带到现实中来，会引发一些后果。《裁了么》的整个游戏设置是被裁员者和hr李姐的battle，李姐承担坏人/敌人的人设。游戏火了之后，一些管理者和hr也加入来玩，开发者西瓜在采访中表示，她最初非常警觉，认为他们是来潜伏套招的。但这些hr告诉她，他们只是打工人在执行企业布置的规定。

王百臻：社会本身也在改变。一方面，劳动者和求学者正面临一个越来越游戏化和数值化的系统，这些系统挪用了游戏里的设计，如积分、等级、徽章、排行榜和打卡等元素。例如，外卖平台便有目的地向骑手提供一种具有数值快感的、游戏化的工作过程，同时也遮蔽了深层的剥削。

另一方面，消费者也被引诱去主动寻求更具游戏体验的产品。随着科技的发展，有关社交、健康、学习、工作的很多产品都能提供精密的量化数据。我感觉有些产品能成功，是因为它做了一个成功的机制策划方案，如苹果手表的健身圆环打卡，光有手机还不行，需要同时拥有手机和手表两种产品，用户才能知晓有关自己身体的完整数值。

将这两方面拼在一起看，我觉得人们并不完全是用一种更加游戏化的角度去理解人生。人心之外，也有很多社会机制正在努力制造越来越强的游戏化体验。

邓乔尹：为何喜欢用游戏机制来理解现实？最直接的原因是游戏的普遍化。我想到《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里面说，隐喻就是源域（具体熟知的事物）向目标域（抽象未知的事物）的映射。游戏已是这一代人最熟悉、也很好懂的经验领域，自然能够成为理解生活的新的隐喻工具。

[美] 乔治·莱考夫 马克·约翰逊 著 何文忠 译
浙江大学出版社·启真馆 2025-8

“人生如戏”“life is a game”是更能被接受的说法，也有原因在于这种梗是一种幽默，消解了生存的严肃性。良性侵犯理论讲到，一件事情之所以好笑，是由于它同时满足了两个条件：首先这的确是威胁，其次这种侵犯又不会真的伤害到你。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人们应该放松对于某些事件依然保有的威胁性的警惕。游戏的门槛没那么高，甚至不需要有意义，游戏最核心的点是好玩，或者说好玩就是游戏本身。所有附加在游戏上的意义，都是开发者和玩家赋予它的。游戏本身或许并不肩负着讽刺、说服，甚至改变现实的使命，它只需要好玩就行了。

用游戏机制来理解现实世界会造成什么后果？我想到的更多是正面内容，因为我玩游戏比较多。游戏里的量化思维有助于厘清生活中的复杂事物。在现实中，你不知道自己还需要积攒多少勇气才敢和老板打电话，需要多少智力才能写出一篇能发C刊的好论文，以及最重要的，你自己的生命值还剩多少。但用游戏机制来解释，你就有了明确的目标、清晰的进度，并且可以人为地增加良性反馈，这样让我们更有动力好好活着。

但退一步说，生活终究不是游戏。不仅仅是因为生活中存在大量无法量化的地方，更重要的是，游戏里的目标是开发者设定好的，但我们的人生没有统一的开发者，我们也不应该去设定一个普适意义的人生目标。存在主义就说，正是在这种没有标准答案、无法完全量化的处境中，人必须真正地运用自己的自由，并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而人生的意义就诞生在选择和承担后果的过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