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视角 · 老吴的自述 · 武汉 · 前省队网球运动员）

01 退役后的新起点：网球培训班

我，一个土生土长的武汉人，如今已步入三十六岁的年纪。曾经，我在省网球队度过了六年的时光，然而，二十岁那年，膝盖的伤病让我无奈选择了伤退。如今，我在汉口经营着一家网球培训班，指导着一群年龄在七八岁到十几岁之间的孩子们打球。

学员们的家长都亲切地称我为吴教练，这个称呼听起来颇为体面。但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当年在省队时，教练曾寄予厚望，认为我是"最有潜力的选手"。可如今，这位曾经的希望之星，却只能在这里教孩子们如何握拍。

培训班就设在小区旁边，场地是租来的两片网球场。夏天，这里闷热得如同蒸笼；冬天，寒风又从网眼中肆意穿梭。我常常独自坐着，看着孩子们奔跑的身影，回想起自己当年也是如此奔跑，却最终跑丢了前途。

妻子常说，我半夜说梦话都在喊比分。我笑着回应，那是我唯一还能赢的地方。这话听起来心酸，但我说的时候却带着笑意。开了八年培训班，我教过三百多个孩子，却从未真正承认过——他们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替我走完当年未竟的路。

有一天，一位家长来接孩子，看到我陪练时满头大汗，便说吴教练你这水平去当陪练太可惜了。我笑了笑，没有回应。可惜与否，我自己心里最清楚。但每当看到孩子们挥拍的身影，我内心的不甘总能得到一丝慰藉。

02 曾经的辉煌与遗憾

在省队的日子里，我的单反技术出众，跑动也极为迅速，教练曾预言我能冲击职业网坛。二十一岁的全锦赛上，我一路打进八强，风头甚至盖过了同批的师兄。

然而，膝盖的两次手术让我的恢复并不理想。队里建议我转行做后勤工作，但我拒绝了，选择了自己办理退役手续。那几年，我刻意避开球场，甚至听到球砸地的声音都会心烦意乱。直到儿子的出生，让我重新思考人生，最终决定开个培训班，至少还能离网球近一些。

培训班一开就是八年，学员换了一拨又一拨，但我的手却再也没有摸过正经的比赛拍。有时候半夜醒来，手还会下意识地做出握拍的姿势，仿佛忘记了自己已经退役的事实。

有一次，儿子问我：“爸，你当年要是再坚持一下呢？”我愣住了，回答说：“爸不行了。”他应了一声便跑去玩了。但那声“哦”，却比我输掉的每一场球都更加沉重。他不知道，他随口一问，却问出了我躲了十年的心虚。

退役那年我二十四岁，正是应该全力冲刺的年纪。队医警告我再打下去膝盖会废掉，我信了，也怕了。现在回想起来，怕，才是真正的废掉。看看郑钦文，右肘都动过刀了，不也重新站上了赛场。

03 观看直播的震撼

决赛那天，培训班里的孩子们围在电视前观看直播。郑钦文对阵安德列娃，最终以2比0的比分获胜。

孩子们兴奋地欢呼雀跃，说：“吴教练你看，中国人也能拿冠军！”我笑着点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我当年也是被寄予厚望的那个，如今却只能坐在电视前看别人夺冠。那种滋味，说不清是酸楚还是滚烫。

散场后，一位家长接孩子时随口问道：“吴教练，你当年要是坚持下来，是不是也能这样？”我没有回答，蹲下去给孩子们系鞋带，系了很久。

其实我想说，不是坚持不坚持的问题，是我当年输给的不仅是对手，更是自己的膝盖和那份不敢再尝试的怯懦。怯这个字，我憋了十年没敢承认。谁都怕再摔一次，但看看郑钦文，她赛前紧张到呕吐，不也站上了赛场。我这才明白，怯和怂的区别，就在于你是否能站上去。

04 第二天算的那笔账

第二天，我关上门，仔细算了算郑钦文的“账”。

中网女单冠军，一千积分，即时世界排名升至第二十三位。奖金高达一百一十五万一千三百八十美元，折合成人民币大约七百七十万五千三百元。

我又翻出自己当年的“账”来对比。我最好成绩是全锦赛八强，奖金只有八千元。十年下来，我培训班一年的毛收入不过三十来万元，还要扣除房租、教练分成和球场费用等开支。

这笔账算完，我坐在空荡荡的场边沉默了很久。不是眼红那七百七十万元奖金，而是突然看清了一道我躲了十年的算术题——人和人的差距，不在于天赋，而在于谁能把最难熬的那段路走完。

我把这句话写在了培训班的白板上，每天擦球网前都会念一遍。孩子们把它当作口号，而我则把它当作给自己灌的“药”。算完账那天，我把郑钦文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贴在我当年那张八强证书旁边。两张纸并排挂着，一张代表我的上限，一张代表我的起点。我突然不再感到酸楚——人家的起点比我高，是因为人家没有在半路松手。

我那张八强证书一直压在抽屉最底下，十年没动过。贴上郑钦文的名字后，它仿佛重新焕发了生机。也给我自己带来了新的动力。孩子们来上课时，我偶尔会翻开给他们看，说：“吴教练当年也行过。”他们信了，我就更不想辜负这份信任。

其实我算账那晚还做了一件事：把培训班的名字从“老吴网球”改成了“追球”。妻子说我又折腾，我说这不是折腾，而是把丢了的那个“追”字重新捡了回来。追字好，追着追着，就到了目的地。

有一次，一位家长问我：“吴教练，你当年那么厉害，怎么不送孩子走职业道路？”我愣住了，回答说：“我送不动，但我能送他们敢想。”敢想，比敢打更难教。

郑钦文夺冠那夜，我没睡，把当年比赛的录像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这次我没有关掉录像，看完了还笑了一下。十年了，我终于敢看自己的录像了。

05 我差在哪？

我差在哪？我想了一整夜。

郑钦文右肘手术后休战近半年，排名跌出前一百，但这次她是持外卡参赛的。赛前她紧张到不停呕吐，但上了场却豁出了性命。首盘0比2落后、三个盘点压顶的情况下，她硬是以7比5逆转取胜；第二盘又以6比4获胜，两次再见ACE球收官。全场一发成功率只有38%，但她靠正手进攻和反拍撕扯角度赢得了比赛。

而我呢？膝盖受伤后我就认了命，退了役，躲了八年球场。同样是伤病困扰，人家把休战的近半年熬成了冠军，而我却把近半年熬成了认命。

可“本来可以”这四个字是这世上最毒的药——它让我躺平了十年，还觉得自己委屈。退队后我干过快递、跑过外卖，最后还是回到了球场边。不是放不下网球，而是舍不得那份情感。但舍不得和坚持是两码事——我舍不得球，却没坚持住自己。

她的七百七十万元奖金不是运气，而是她熬过了我没熬过去的那半年。

06 我把账本合上了

我把那本旧账合上，锁进了抽屉。

第二天开班时，我对孩子们说：“今天不练发球了，吴教练给你们讲个姐姐的故事。”我讲了一个姑娘如何在三个盘点面前把球一个一个救回来的故事。我不指望他们全懂，但我自己懂了——当年我没熬过去的，不代表我的学员也得认命。

当年我没熬过去的，不代表我的学员也得认命。

球拍放下容易，捡起来难。但只要你还愿意捡起来，就不算输。

我当场把锁抽屉的钥匙扔了。晚上翻出当年那支比赛拍，拍线早已经断了，我一根一根地重新穿好。穿到半夜时，妻子起来骂我神经病，我说我在把命穿回去。第二天开班时，我握着旧拍跟孩子们打了一场比赛，结果输给了一个九岁的小子。但我笑着捡球，第一次觉得输也不丢人——至少我上场了，没有躲。

妻子后来不再骂我了，还帮我穿另一根线。她说：“你折腾吧，折腾比瘫着强。”我说：“是，瘫着最安全，但也最废人。”

我把那本旧账的纸一张张裁开，做成了孩子们的记分牌。账本虽然没了，但数字还在，意义却变了：从前是比输了，现在是陪赢了。孩子们拿着记分牌满场跑，没人记得那本账了，只记得谁今天多赢了一分。

培训班门口那块展示板现在天天有人围着看。一个九岁的小子说：“吴教练，我也要当那个姐姐。”我蹲下来对他说：“那你先把今天这堂课打完好不好？”他使劲点头。那一刻我知道，七百七十万里也有我这一分。

晚上关灯时，我摸着旧拍的木柄突然不慌了。十年认的命，我正一天天把它掰回来。郑钦文救的是盘点，而我救的是自己。

07 一张存进手机的照片

今年中网期间郑钦文瘫在地上哭的那张照片被我存进了手机里。它提醒我：最有希望的那个不一定是跑得最快的那个，而是摔下去还能爬起来的那个。

我给学员们立了条规矩：“球打丢了不怕，站起来下一拍接着打。”这话我说给他们听，其实也是说给我自己听。我把那张照片设成了培训班门口的展示板背景，下面写着：“摔下去，爬起来，再打。”孩子们问我：“吴教练你打过职业吗？”我说：“打过，输给了自己，但现在赢了。”

今年中秋时我带学员去福利院做了场公益课。一个坐轮椅的小孩握着拍笑出了声，我蹲在旁边突然觉得七百七十万元离我不远——不在奖金里而在这一拍一拍的日子里。

明年我想报名参加个老将巡回赛。妻子翻白眼说：“你膝盖不要了？”我说：“不要了，命要。”一个姑娘拿命豁出去夺冠了，我拿条老腿下个场不过分吧？写到这里时手机弹出新闻说郑钦文回武汉了。我盯着那行字把旧拍挂在了培训班正墙上提醒每一个进门的伢：“拍放下容易捡起来难但只要你捡就不算输。”

写这篇时培训班窗外下着武汉的秋雨。我把郑钦文的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后关掉手机。明天还有一拨小伢要来学握拍。我会先给他们讲那个姑娘的故事再教他们怎么握。拍要握稳人也要站直。

我给那张八强证书配了框跟郑钦文的名字并排挂墙上。一个是我没走完的路一个是我该追的方向。小伢们问哪张是你的我指指俩说都是。他们懵我笑。慢慢就懂了。

妻子问我折腾这些图啥。我说图个心里踏实。十年了第一次觉得退役不是终点是换个场子接着打。七百七十万元我拿不到但我把这股劲传给了三百多个伢。这笔账我认。

明年老将巡回赛我报了名。膝盖不行就少跑两步能站在场上就够了。一个姑娘用半年熬出了冠军我用一个老腿熬出个不认怂的自己。值。

写到这里雨停了。武汉的秋天终于有了点爽利的意思。

最有希望的那个不一定是跑得最快的那个是摔下去还能爬起来的。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故事为第一人称虚构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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