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声在线记者 | 林晓晨
徽声在线编辑 | 陈思远

2026年初，编程界的传奇人物DHH（戴维·海涅迈尔·汉森）依然坚持手写代码，这项被视为“传统技艺”的工作方式在他看来充满魅力。

作为Ruby on Rails框架的缔造者，DHH曾助力无数创业者将创意转化为实际网站与商业项目。二十余载，他始终对编程满怀热忱，即便面对AI的崛起，他也曾在博客中坚定表示：宁愿选择退休，也不愿将键盘永久交给AI。

然而，在2024年9月23日的美国奥斯汀Rails World大会上，DHH宣布了一个重大转变：公司已不再将手写代码作为常规开发手段，并向同行呼吁“Pencils down（放下铅笔）”。这位长期批判AI代码、捍卫人类程序员价值的标杆人物，最终也不得不向技术进步低头。

DHH认为，程序员并不会因此完全失去价值，但一些公司可能会减少对程序员的需求。他坦言，技术的长期进步虽对人类有益，但短期内可能给个体带来困境。

这一处境加剧了程序员群体的焦虑。AI大模型正迅速逼近他们的能力边界，在基准测试中不断刷新成绩，使得程序员的价值空间受到严重挤压。

谷歌在2024年4月的Cloud Next大会上透露，公司内部近75%的新增代码已由AI生成，而两年前这一比例仅为15%。据Layoffs.fyi统计，2026年上半年，全球科技行业裁员人数已超过12万，与2025年全年持平，其中大部分裁员与AI的普及有关。

在国内互联网大厂，降本增效的压力同样巨大，程序员们不得不思考如何证明自己比AI更有价值。

在面试过程中，程序员们愈发感受到这种压力。许多人发现，自己穷尽职业生涯所学，可能只是达到了AI的能力水平，而现在这些技能已不再受企业青睐。企业更倾向于雇佣那些掌握AI无法替代技能的人才。

接纳与转变

吴天禹从2023年开始接触AI编程，起初只是用ChatGPT写代码并复制粘贴。到2024年初，他惊讶地发现，AI编写的代码质量更高、更简洁，且速度极快，“几分钟就能完成我一天的工作量”。

与社交平台上普遍的“激动”“兴奋”感受不同，吴天禹最初感到焦虑和抵触，担心使用AI会显得自己能力不足，像是在偷懒。

当时，吴天禹正在攻读博士二年级，专业是“智能制造与机器人”。实验室里的师兄们编程水平都很高，几乎都是手写代码。他偶尔使用AI编程时，还得偷偷摸摸，避免被同窗发现。

然而，从2024年初到2026年中，AI大模型的编程能力实现了飞跃。OpenAI、Anthropic、谷歌、智谱AI、Minimax、Kimi等公司的主力模型，在HumanEval、MBPP、SWE-bench Verified等主流编程能力测试中成绩大幅提升，前两项测试普遍提高了近十个百分点。

大多数程序员在这期间逐渐接受了AI。

在互联网大厂担任后端开发的王光彦，起初对AI极不信任，认为早期模型存在严重幻觉问题。但经过近一年的高强度使用，他发现AI Coding在提升效率方面作用显著。

过去，王光彦可能一天中有60%-70%的时间用于写代码，其余时间用于确认需求、做设计和查问题。AI加入工作流后，这一时间分配比例发生了颠倒。

吴天禹也在2024年中毕业课题启动时“放弃抵抗”。导师要求他独立开发一个与机器人相关的App，由于工作量巨大，他不得不依赖AI。

当AI轻松完成了一些他无法实现的UI界面设计后，吴天禹的焦虑和抵触情绪烟消云散。他意识到，AI替代的是“古法编程”中机械动脑的部分，反而让人有更多时间思考创新点和审美细节。他开始大方地使用AI，并主动推荐给师兄们。

在接纳AI的过程中，几乎所有程序员都曾反思：AI是否会替代自己？

全球科技业因AI导致的裁员数据 图片来源：layoffs

更多受访者表示，这对打工人确实不友好。他们认为，2026年是科技行业裁员的“元年”，未来1-3年内，行业可能会失去30%-50%的岗位，最终减少的数字可能更高，也许是80%-90%，也可能在某个数字达到封顶。

但他们认为，短期保持平和、长期保持乐观仍有必要。他们仍然看到人类的价值，看到AI替代趋势背后是人能力维度的转变。

例如，一个反直觉的判断是，AI编程对35岁以上程序员的职业影响可能是积极的。

在AI出现之前，“程序员只能干到35岁”的说法已成为一种流行共识。对于这些“老程序员”来说，职业周期本身有限，AI的出现并不会对其职业生涯产生太大额外影响。

“AI反而带来了一点新鲜感，它突显了人能产生的价值。”王光彦说。

“间接替代”现象

技术的替代通常不是突然发生的。

在大厂，它往往以间接方式体现。例如，通过设置严苛的KPI，促进内部竞争，以赛马形式进行优胜劣汰，从而将团队人数保持在过去的七八成，甚至一半。

另一个明显变化是，面向“古法编程”的面试经验或技巧已失效。

一名刚经历春招的应届生表示，去年的经验在今年已不适用，每个具体变化都需要自己摸索总结。“如果你和岗位需求不是特别匹配，他们就会考你一些非常难的问题，来证明你有潜力解决未知问题。”

据求职者经验总结，企业现在招人只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花钱买经验，即你在该领域经验深厚，趟过的坑、踩过的雷足够多；另一种是花钱买潜力，如清北应届毕业生、藤校博士。处于中间地带的人才，企业买单意愿下降，“因为大部分活AI都可以干”。

猎头对行业“水温”变化也很敏感。

邱岳文在互联网行业做了近十年猎头，在AI编程盛行这两年，他有意识地放弃了传统互联网赛道，转向风口上的具身智能。

他观察到，大厂对人才业务垂直度要求急剧升高，导致猎头可选择的候选人范围缩小。一个阿里P7级别的Java程序员，七八年前“非常好卖”，但如今已无猎头预算，几乎全部转向RPO（人力批量外包）或ITO（项目技术外包）。现在还抢手的，是至少架构师级别或P8以上的高端垂直岗位。

这背后是技术价值权重消退，业务理解权重上升。

图片来源：脉脉《2026 春招职场洞察报告》

大厂还有一个人才趋势是，外包在替代正编，AI在替代外包。

正编一线员工编制急剧减少的同时，很多大厂乃至二线互联网公司都在大规模启用外包来填充基础性、可替代性强的工作，如测试、前端、数据标注等。

前段时间，一家互联网大厂大规模裁撤外包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准确数据我不敢说，但外包大规模裁撤是真真实实发生过的。”邱岳文说，“本质原因就是AI替代。”

纵观所有程序员岗位，算法岗因高度依赖于“理解业务并出具算法策略”，可替代性最弱。但即便在算法岗，也呈现出高端人才抢手、低端市场萎缩的两极分化状态。

邱岳文从猎头视角指出这场“间接替代”的真相，即AI提升了劳动力效率，却未创造出海量新岗位。

传统互联网在AI时代并未爆发出能够创造大规模就业机会的新业态。事实上，从外卖、出行到内容平台，它们反而在存量市场中更加“内卷”。

“目前AI只是让大家分蛋糕的效率更高，蛋糕本身没有变大。”由于没有新业务增量，效率一提升，人手自然就不需要那么多，这个状态也许要等到新的技术突破才有所改变。

换条出路，换种意识

最近两年，在马斯克等人的推崇下，一种未来学假说在大众间愈发流行，即碳基人类可能只是作为智能文明的阶段性载体，本质目的是创造人工智能并将智能迁移到芯片硅载体，以完成文明迭代。

不乏有人抱着这样的心态面对未来，但他们不焦虑、也不惊慌，只是做理性的风险防范，如减少无意义消费和投资，保持现金流。

但从积极一面看，无法逆转的趋势之下，程序员们有职业人生的Plan B吗？

邱岳文所在的猎头公司，一个颇有增量的业务方向是将一线大厂的离职程序员输送到医药、零售、快消、制造业等传统行业。这些行业面临数智化转型，内部有大量AI Agent开发需求。

“现在很多拥有AI技能、但不想在互联网继续内卷的程序员，会选择去传统行业做AI的领头人。”他们的薪资总包会缩水，但由于工作强度远低于互联网大厂，其实时薪并没有太大改变。

传统企业还有一点优势，即对年龄限制没有互联网严格。“40岁的都能进，如果级别高一点，45岁以内也能接受。”一些药企的研发主力大多是博士，平均年龄本来就比互联网高。另外，这些企业对大厂的技术底层相对认可，非常青睐有互联网背景的人转过去。

这算是一条去往传统行业的“迫降路径”，起码能把职业生涯再延长5到10年。

除此以外，AI编程还为许多人开辟了“一人公司（OPC）”的新路线。

本科计算机科学专业的周子游目前人在海外，一边在大厂担任资深开发，一边创业做了一家小公司。

全职工作之外，他每天的个人事业就是从客户那领取任务或需求，再给AI Agent写“Ticket”（工单）。由于长期调教的Agent已掌握大量背景知识，周子游通常只需给它基础信息（有时甚至只是跟客户的聊天记录）。后台启动编程后，他只需进行代码审查，并负责最后的质量把控和分支合并。

“之前我们（创业）团队一直是两个人，2025年初我觉得必须招人了，结果一整年一个新人都没招，团队交付量还是往年的好几倍。”周子游说，“一个不使用AI工具的10-20人传统编程团队，我自信可以跟他们比效率，甚至我的质量更好。”

吴天禹本科时期的愿望还是做一名大厂程序员，但现在已经放弃这种想法，选择了创业，做一家具身智能领域的机器人公司。

在深圳北站附近的龙华区，吴天禹的团队租下了一处180平的小区住宅。四间卧室，有三间作为了办公室，一间用作仓库。吴天禹的工位在客厅，那里同时也是机器人“试验场”，摆放着四台原型机器人和一台机械臂。

他的面前有三台显示器，同时打开了代码、建模相关的窗口，几乎都有AI编程任务跑在上面。

此刻是工作日的晚上七点半，一会儿还有一家具身智能独角兽的技术高管来拜访，跟他聊人机交互方面的合作；明天一早，他还会去见一名投资人。

“充满挑战。”吴天禹如此形容现在的生活，“我不抵触、也不畏惧，甚至很享受。”

（受采访对象要求，文中王光彦、邱岳文、周子游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