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热播的古装偶像剧《逐玉》，热度持续攀升，相关话题频频登上热搜榜。不少观众盛赞该剧的视觉效果，称“截不到丑图”“随便暂停都是壁纸级画面”“男女主颜值绝了”。
观看这部爆款古偶剧，不得不承认其画面确实精美。然而，问题恰恰出在“过于精美”上，每一帧都像是精心设计的影楼摆拍，而非一部连贯的长剧。
剧中演员的妆容和服装始终保持精致，刘海蓬松得恰到好处，即便在战场上沾染血迹，也像是精心点缀的装饰。甚至在被击飞后脑勺着地的瞬间，长发也要均匀扬起再优雅地铺满雪地。
这样的画面，真的算得上“美”吗？
壹
《逐玉》的设定其实颇具新意。在此之前，很少有偶像剧将女主角设定为杀猪女。
故事从女主杀猪开始，但画面却从这里开始显得不真实。
一头正常的年猪通常重达200-300斤，但剧中的猪却小得可怜，甚至不如一只阿拉斯加犬大。这只小猪毛色粉嫩，只有头部和尾巴是黑色的，看起来更像是刚从宠物店出来的宠物猪。
随后，女主画着精致全妆出场，眉头轻皱便轻松扛起这只“年猪”进屋。
屋内窗户紧闭，却阳光充足，照得案板上的猪每根毛发都晶莹剔透。女主一巴掌拍下去，猪叫声戛然而止，最后看了一眼阳光便晕了过去。女主手起刀落，掀开门帘宣布“杀完了”。
这光影效果，连猪都拍出了“猪生写真”
杀完猪的女主毫无疲惫之态，发丝不乱，衣服不皱，只在脸颊处微微沾了一点血迹，更像是精心设计的朱砂痣。
接着，背景逐渐虚化，抒情音乐响起，柔和的灯光打在女主脸上，一组突如其来的慢镜头结束了这场“氛围感杀猪”。
美吗？确实美，但这种美显得有些刻意。从第一秒起，这部剧的世界就似乎只为了一件事服务：让男女主更美。
为了美，雪花要肆无忌惮地下，积雪还要松软得像椰蓉。
这雪……看起来还挺像甜品的
为了美，女主牵的猪小得像柯基，邻居还得违心地夸：“这猪真肥。”
为了美，大冬天的屋内窗户全开，保持透气感和氛围感。
为了美，伤重到几乎丧命的男主，也只能穿一件薄薄的白色素衣。
最夸张的是灯光效果，无论何时何地，总有一束光精准打在主角脸上。
官差追来时，男主藏在昏暗的猪圈里，却偏偏有一股阳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如此狼狈的时刻，居然拍出了绝佳的光影效果。
室内场景同样如此。男主刚被救醒时，窗外阳光强烈到过曝。
说实话，上一次见到如此刺眼的光，还是在科幻片里的核弹爆炸场面。
更离奇的是，在如此强光的窗户旁，居然还有一束逆向的室内补光，稳稳落在男主脸上。
这室内光从何而来？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穿越到了《三体》，天上同时出现了三个太阳。
贰
但这个问题并非《逐玉》独有。更准确地说，《逐玉》只是将古偶市场中普遍存在的审美逻辑表现得更为彻底。
看如今的古偶剧，很容易产生一种错位感。
明明点开的是一部剧，看着看着却像在看一支被无限拉长的MV。画面唯美，人物精致，但没有故事，只有情绪和氛围。男女主角始终停留在“最好看的状态”。
《逐玉》
当你接受这支甜度爆表的“MV”时，它却又打上“历史权谋”“家国情怀”“女性成长”“双向救赎”等标签，提醒你它仍是一部正儿八经的古装剧。
《逐玉》
这种割裂感让人不适。对“无论如何都要精致美”的追求，已经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
首先，无论角色设定如何，男女主必须美。人物背景、故事逻辑，在美面前都退居次要。
《逐玉》
近年来，长剧市场大女主叙事抬头，观众更偏好有能力的女性角色。但问题在于，这种设定往往只停留在最初的人设里，外貌上仍符合对女明星“纤细柔弱”的审美。
像《逐玉》中的樊长玉，本是屠户，能杀猪卖肉，还能在父母离世后独自抚养妹妹，本应是个有质感的人物。
但《逐玉》也多次暗示樊长玉与普通杀猪女的不同。比如谢征的好友得知谢征入赘给杀猪女，立刻脑补出一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的悍妇形象，直到见到樊长玉后，才发现她是个清秀甜美的女孩。
《逐玉》，好友脑补的“杀猪女”
毕竟屠户形象不“美”，《三国演义》的张飞，《水浒传》里被鲁智深三拳打死的镇关西，哪一个不是粗声粗气、膀大腰圆。因此，导演心中的女主角，最好有“杀猪女”人设的新奇之处，但又不能真的是杀猪女，必须不失美丽高贵。
还有去年特别火的“女将军”角色，如《锦月如歌》里的禾晏（周也饰），《一笑随歌》的付一笑（李沁饰），《与晋长安》的黎霜（宋轶饰）等，都是讨喜的女性角色设定。
但这些本应孔武有力的将军们，每一位都显得小鸟依人。比如《与晋长安》的黎霜，她的装备居然是一把细得像玩具的弓箭。
《与晋长安》
其次，无论什么剧情，你死我活的战场也好，暗潮汹涌的权谋也罢，统统服务于氛围感。
管你是什么题材的剧，上来就是过曝的打光，虚化的边缘，滤镜磨得鼻梁都快没了的脸，随时飘起的花瓣、落叶和雪花，以及说来就来的慢镜头和阵阵微风。
不知道的还以为导演在做什么声东击西的艺术创作，比如“拍不好唯美MV的电视剧导演就不是好导演”之类的。
比如《与晋长安》中有一个画面：粉色花瓣漫天飞舞，男女主坐在桃树上对视告白，风一吹，衣袂轻扬，时间仿佛被拉长。画面动人，但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位常年征战的将军的生活。
《与晋长安》
这些女将军从不会风尘仆仆，长途奔袭也不会面露疲惫，受伤之后也依然妆容完整。上一秒还在以一敌百战场厮杀，下一秒因为和男主躲进同一间屋子，转头就被男主营救和抱抱。总之，所有可能破坏精致和美感的元素，在古偶里全部都要清理掉。
叁
不过，这些问题并不完全是演员的问题，而是创作端审美选择的结果。
以《逐玉》导演曾庆杰为例。他此前执导短剧《招惹》《虚颜》《念念无明》时，就因“会拍氛围感”而出圈。
在短剧体系里，氛围感是一种高效的表达方式。观众看短剧，要的就是强刺激，男帅女美是一部优秀短剧的基本盘。
《逐玉》
但曾庆杰似乎认为长剧也是同样的逻辑。此前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对于剧中经常出现的慢镜头，他解释为个人风格，认为这就像王家卫的抽帧一样，是美学的一部分。
但首先，王家卫并非莫名其妙抽帧；其次，这些年来，王家卫的抽帧行为也被不少人批判，认为正是剧本叙事的不完整不充分，才不得已用情绪性渲染掩盖叙事的无能。
当记者问及年轻演员演技生涩的问题时，曾庆杰表示这是个悖论。他认为这些演员太年轻，阅历不够，又没有演过类似角色，可能连揣摩的时间都没有，怎么可能演好呢？
最后他说：“如果想要看演技好到炸裂的，那不应该来看古偶。既然来看古偶，年轻演员的生涩，观众是需要体谅的。”
但他可能忘了，刘亦菲演《仙剑奇侠传》赵灵儿时才17岁；
《仙剑奇侠传》赵灵儿
舒畅15岁时出演《天龙八部》，以少女的年纪精准驾驭了96岁的天山童姥；
《天龙八部》天山童姥
还有那部被众多观众奉为经典的《仙剑奇侠传三》。饰演花楹的郭晓婷才15岁，刘诗诗（饰演龙葵）21岁，杨幂（饰演唐雪见和夕瑶）22岁，唐嫣（饰演紫萱）24岁。26岁的胡歌一人分饰四角，演了景天、飞蓬、龙阳和李逍遥4个角色。
在一个好的故事中，他们的美成为了一种有血有肉的美，是一种让人想起来就感受到情感波动的美。
《仙剑奇侠传三》
其实，观众对古偶的真实性要求并不苛刻。
没有人会要求古偶像现实主义题材那样完全真实，也不可能要求《逐玉》的女主真的要和屠户长得一模一样。但对于一部动辄三四十集的长剧而言，当“美”变成最优先级，为了“美”可以牺牲一切时，观众就不会觉得自己是在看故事，而是在看一连串被精心设计的好看瞬间。
《逐玉》
换句话说，故事都没讲好就讲氛围感，只会让人觉得注水和虚浮。
更重要的是，当所有人都在追求一种被修正得没有瑕疵的美时，美就会变得单一。
这在AI时代恰恰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因为AI可以生成更完美的脸、更稳定的光、更标准的构图，而且成本更低、效率更高。
鲜红的血更“好看”，所以主角脸上的伤口从来不会结痂发黑
这些年，行业里一直在谈长剧被短剧冲击、被AI冲击。确实，长剧比不得短剧反转多、剧情紧，也比不得AI成本低、周期短。
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长剧胜在有足够的时间讲述一个更有逻辑和更加复杂的故事，创造出更加立体和值得观众反复回味的人物。
所以多年之后，我们依然在怀念《大话西游》里的“朱茵眨眼”，《倩女幽魂》里的“祖贤穿衣”，《笑傲江湖》里的“青霞饮酒”……也怀念这些经典画面背后有血有肉的故事。
朱茵眨眼
祖贤穿衣
青霞饮酒
而现在，长剧的剧情越来越幼稚化，长剧唯一的优势也将会荡然无存。
在技术发展日新月异的今天，年轻演员们真的需要意识到一个问题：当美的评价维度越来越单一的时候，人，是永远美不过AI的。
这样下去，你们真的不怕被AI替代吗？
徽声在线记者 毛渝川 任宏伟 编辑 袁诗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