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总时长为118分钟，其中仅有2分钟的镜头是在泰国取景，其余116分钟的画面，均是在潮汕这片充满故事感的土地上拍摄完成。这部影片以独特的视角，将一段跨越70年、连接海内外的南洋往事，巧妙地浓缩在了潮汕地区，通过镜头语言，生动地展现了潮汕水乡与暹罗烟火的独特空间魅力。

在潮汕行走，我时常会有一种奇妙的感受，仿佛置身于一个多重时空交汇的奇妙世界。这里既有乡土中国那种宁静祥和的小桥流水，又有千年耕读文化沉淀下来的大宅祠堂，还有充满异域风情的南洋骑楼街巷。百年光阴在这里层层叠叠，砖瓦之上承载着岁月的痕迹，旧与新、本土与异域，在这里自然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2024年，在《给阿嬷的情书》开机前的半年多时间里，我和团队成员们驱车穿梭在潮汕的大地上，寻找着最合适的拍摄场景。我们跑遍了城镇古村、海港山野，行程近10万公里。每一次峰回路转，都会有意想不到的风景映入眼帘。那些老宅院、古石桥，还有那蔓延至天际的田野，都让我感到无比熟悉，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家。这些偶遇的景致，最终都被我一一收进了镜头，成为了影片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影片的故事，是从汕头樟林古港的塘西村开始的。这里是历史上红头船扬帆出海的起点，明清时期，数以百万计的潮人从这里登船“过番”，将乡愁深埋心底，将生计托付给茫茫的大洋。这个小小的村落，既有着潮汕的独特气质，又融入了南洋的异域风情。影片中两位阿嬷晚年生活的宅邸，就坐落在这里。淑柔阿嬷居住的张厝内，是一座典型的潮汕老宅，黛瓦高墙，庭院幽深，透露出一种古朴典雅的气息。而南枝阿嬷居住的起凤陈公祠，与之仅一巷之隔，相距不过两百米，却是一座旅泰华侨返乡修建的南洋侨宅，立柱拱窗，西洋凉亭，处处散发着异域的光彩。在现实中，两位老人的家近在咫尺；而在电影里，她们却因半生的漂泊而生生错过，直到年近九旬才得以相逢。这种咫尺天涯的宿命感，让人不禁为之动容。淑柔阿嬷的隔壁，还藏着一座清代名园——西塘，电影《无敌鸳鸯腿》也曾在此取景。原来，这里的古宅早已与光影结下了不解之缘。

在樟林拍戏的日子里，我总能感受到古院特有的温软与宁静。张厝内的守屋人张勉老师并不常住在这里，但他每天都会准时过来清扫、打理整座老宅。院里的盆栽错落有致，古树上附生着一簇簇石橄榄。拍摄时，我常常需要高声喊话，喉咙时常沙哑。张勉老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摘下老树上的石橄榄，加糖熬煮成一壶清润的水，端给我和少卿阿嬷。疲惫的时候，坐在院落的树下喝上一口，清甜漫过喉咙，紧张焦灼的心情很快就被抚平了。时至今日，我依旧怀念那壶石橄榄水，也时常想着要寻个日子，回老院子坐坐，重温那份宁静与温软。

古宅之内是沉静的旧时光，而走出巷子则是滚烫的市井生活。菜市场里人声喧闹，卖猪脚饭、白粥的小店沿街铺开，各种潮汕特色小吃琳琅满目。萝卜干煎蛋、咸鱼等各式杂咸，都是潮汕人刻进骨子里的日常美食。每天早晨，我都会陪少卿阿嬷坐下来吃白粥。虽然饭食朴素，但却让我们胃口大开，阿嬷每次都会吃上好几碗粥，那份满足与幸福，让人感到无比温暖。

另一处让我念念不忘的拍摄地，是潮州的龙湖古寨。这座古寨始建于南宋时期，明嘉靖年间为抵御倭寇而修筑了寨墙，按照九宫八卦的布局形成了“三街六巷”的独特格局。鼎盛时期，有70多个姓氏的居民在此聚居，这里就像是一座活着的潮汕民居博物馆。韩江水滋养着这片土地，过去商船往来频繁，无数潮人从这里出发奔赴南洋。寨内祠堂林立，耕读文脉绵延千年，走出了数十位进士、举人，文化底蕴深厚。

2013年来潮州拍摄纪录片时，我就被龙湖古寨完整留存的青石板路、成片的恢宏祠堂深深震撼了。在准备拍摄《给阿嬷的情书》时，我立马想到，电影里的南洋潮州家庙可以到龙湖古寨去选景。此前我去过马来西亚槟城的韩江家庙，那里安放着漂泊南洋的华侨的灵位，盛满了游子的归思之情。虽然我们无法远赴南洋拍摄，但好在龙湖古寨的不少祠堂与我在南洋见到的家庙非常相似，为影片的拍摄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

影片里有一幕非常催人泪下：阿嬷来到潮州家庙接走木生的灵牌，轻声说出一句“回家吧”。而年少时淑柔跟着木生私奔时，木生也说出一句“回家”，那是在隔壁的另一条巷道。那是一处大宅邸，富家女淑柔清早在门口等候木生来接她。不过一巷之隔，一句相同的台词，却蕴含着截然不同的情感与意义。一头是奔赴爱情、追求自由，一头是暮年迎接魂归故里、落叶归根。拍摄时我并未察觉到这个巧妙的对照，直到影片上映后网友提起，我才被这个呼应深深打动，感受到了影片中蕴含的深厚情感与文化内涵。

撑起影片大半剧情的，还有揭西的棉湖古镇。这个地方古称“道江”，因云湖两岸遍植木棉而得名“棉湖”。它是榕江中游一个繁华的千年商埠，自古便有“一庵埠，二棉湖”的说法，足见其在当地的重要地位。电影中南枝遭遇客栈失火后，靠着制作无米粿的手艺重新站起来的情节，大多都是在这里拍摄完成的。片中的无米粿是当地流传已久的地标性美食，出自本地手艺人李琼芝阿姨之手。南枝的手艺就是她教的，这份传承与技艺的交流，也让影片更加贴近现实、贴近生活。奇妙的是，古镇因木棉得名，而木棉花瓣正是电影里跨越山海传递思念的意象符号。现实与剧情就这样悄悄重合在一起，让人感到无比奇妙与感动。

古镇的打铁街保留着明清时期“前店后坊、上居下铺”的独特格局，至今仍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响。这是国内少见的活态传承打铁技艺的古街之一，充满了浓厚的历史文化氛围。我们在这里拍摄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老街上的人质朴热忱、善良友好。每顿饭过后，住在耀华旅社对面的阿姨总会端一杯热茶过来，一遍遍地说“辛苦了”，一杯喝完又续上。当地人感激我们用镜头记录他们的家乡、宣传他们的文化，常常跟我说：“谢谢你们来宣传棉湖。”他们怀着朴素的善意和热情，像对待亲人一般关照着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

当然，《给阿嬷的情书》所勾起的思绪与情感，远远不止这几个古镇所能承载。在很多地方，乡愁都弥漫于砖瓦之间、街巷之中。潮汕这片土地不仅赠予了我动人的故事和丰富的素材，也赠予了我“情书”中的风物与情感。它真是丰饶又温柔、充满魅力与韵味！

（作者：蓝鸿春，系导演、编剧）

来源：徽声在线/蓝鸿春/光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