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人：David Remnick

中文编译：覃天

审校：易二三

信息来源：《纽约客》

发布时间：2022年2月25日

2016年上映的影片《月光男孩》虽未在票房上与《逃出绝命镇》或《黑豹》等影片相媲美，但其艺术价值却同样不可估量。该片以细腻而私密的视角，刻画了主人公奇伦从懵懂少年成长为成熟男性的心路历程，同时揭示了他在毒品泛滥的环境中挣扎求生，以及成年后勇敢面对自身性取向的复杂情感。凭借这部作品，巴里·詹金斯一举成为备受瞩目的青年导演。

此后，巴里·詹金斯又相继执导了根据詹姆斯·鲍德温小说改编的《假如比尔街可以作证》，以及根据科尔森·怀特黑德普利策奖获奖小说改编的亚马逊剧集《地下铁道》。在本周的「徽声在线电台访谈」中，他分享了自己对当下黑人题材影视作品的独到见解。

《假如比尔街可以作证》（2018年上映）

问：在访谈中，你提到像《月光男孩》和《地下铁道》这样的作品，其筹备工作往往在上映/播出前数年就已启动。那么，在你看来，过去十年间，美国文化中的哪些因素促使了《月光男孩》、《地下铁道》、《尊重》、《国王理查德》、《黑豹》、《逃出绝命镇》等优秀作品的涌现？你认为文化和商业环境正在经历哪些变革？

巴里·詹金斯：这个问题颇具趣味。回溯至2012年，那正是巴拉克·奥巴马总统首个任期的尾声，而我的首部电影《忧郁的解药》则是在他刚当选总统的2008年上映的。作为一名黑人创作者，我亲眼见证了黑人首次当选总统的历史时刻，这无疑具有深远的意义。与此同时，电影行业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与转型。我记得艾娃·德约列在那时也推出了她的首部或第二部作品——

问：是《塞尔玛》吧。

巴里·詹金斯：没错，就是《塞尔玛》！抱歉，我差点忘了这些人是我的朋友，但他们无疑是众多听众心中的偶像。艾娃在圣丹斯电影节上荣获最佳导演奖，瑞恩·库格勒则执导了《弗鲁特韦尔车站》，贾斯汀·西米恩则推出了《亲爱的白人们》。那段时间，我的这些朋友们确实创作了不少佳作。

《塞尔玛》（2014年上映）

问：那么，你认为奥巴马的上任是否为黑人创作者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和创作上的自由？

巴里·詹金斯：并非如此。我从未认为他在“允许”我们创作，我只是觉得他的上任本身是一件极具意义的事情。美国总统这一职位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新闻媒体的报道无时无刻不在充斥着我们的生活。我们在电视上、在任何地方都能看到他的身影。而像我这样的人出现在电视上，却很难引起人们对他那样的关注和惊讶。

我认为，过去十年间涌现出众多优秀作品，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像Netflix高管藤多·纳吉达（Tendo Nagenda）这样的人的努力。当机遇来临时，这些创作者会竭尽全力展现自己的才华。

《弗鲁特韦尔车站》（2013年上映）

问：那么，你的意思是说，在洛杉矶的某个经纪公司或工作室里，在观众看不到的地方，发生了一些改变电影行业环境的事情？

巴里·詹金斯：正是如此。你所说的“改变电影业的环境”真是一个贴切的表述。我认为，不同的创作者带着各自独特的能量进入了电影行业。现在的环境与八九十年代截然不同。我可以想象斯派克·李在进入电影行业时所面临的复杂感受。他是一位不受环境束缚、不为规则所左右的导演，他逆势而为，创作出了那些伟大的作品。说到奥巴马，也许他在帮助我们这些创作者在行业内找到自己的定位。

《亲爱的白人们》（2014年上映）

问：如果你问一位美国黑人作家他/她从哪些经典作品中汲取了灵感，每个作家的答案都会各不相同。但他们都会像其他人一样，寻找黑人写作的方向，无论是理查·赖特、詹姆斯·鲍德温还是佐拉·尼尔·赫斯特的作品，他们都有阅读梅尔维尔和简·奥斯汀小说的经历。作为一名电影人，你对经典之作有何标准？特别是当谈到美国黑人电影时，它受到了哪些环境的限制？

巴里·詹金斯：首先，我认为对于任何像我一样成长起来的黑人来说，最初接触到的经典之作往往来自于长辈。我小时候经常和奶奶坐在餐桌旁，她在周日喝着桑卡咖啡，给我们讲述她的童年往事。她在南卡罗来纳州长大。我时常回想起那一幕。

说到电影，我成年后才意识到这一点——童年时的我正在学习电影。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喜欢的很多黑人题材的影片，其实都是由白人执导的。小时候，我和奶奶一起观看《美国之旅》和《紫色》这样的经典作品，然后我开始思考这些画面背后所隐藏的含义。

《紫色》（1985年上映）

长大后，我观看了斯派克·李的电影，看到了真正由黑人拍摄的黑人电影。之后，我又观看了查尔斯·伯内特的《杀羊人》，这部电影对我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它坚定了我从事电影创作的决心。

《杀羊人》（1978年上映）

问：我想问你一个关于美学的问题。在你的作品中，你总是非常注重灯光效果——这不是每个导演都会考虑的。灯光在你的电影中扮演着什么角色？你和摄影师詹姆斯·拉克斯顿以及调色师亚历克斯·比科尔在为演员和场景打光的过程中是怎样的？显然，灯光已经成为了你作品的一个显著特色。

巴里·詹金斯：部分原因在于，我是依靠自己的记忆来拍摄电影的。我认为电影和拍摄带给我最美的感受在于，它们让我觉得我在用这种世俗的工具来捕捉细腻的意识和记忆泛起的涟漪。我和摄影师、调色师都在努力还原这种感受——黑人的皮肤在某种光线下的光泽感。然而，电影又是一种具有特权的艺术媒介，我的意思是，它真的太昂贵了！

现在，拍摄电影的成本似乎没有过去那么高了。我觉得片场的种种设备就像是爵士乐演奏中的乐器。我想和你分享我在阿根廷的一个故事：在你提到奥巴马赢得选举的第二天，我飞到了阿根廷，在那里放映自己的首部电影，结果却陷入了阿根廷知识分子的讨论中，他们正在谈论“美国曾经给世界带来了什么？”的话题。仅仅是因为我很自豪美国有了第一位黑人总统，他们就想给我一个下马威。

《美国之旅》（1988年上映）

我还记得他们说：“其实美国从来没有创造过什么，不过他们发明了爵士乐。”我回应说：“是的，我们的确创造了爵士乐。”他们却又开始说，爵士乐是用来演奏古典作品的，但当它落入黑人手中时，它的声音却变得奇怪了起来，不再美丽而轻盈。我觉得如今电影的数字化和民主化与爵士乐很像，它可以有力地反驳这些所谓知识分子的观点，让更多人参与电影的创作。很难想象，在40多年以前，像我这样的黑人能很快地熟悉电影的拍摄和制作流程。

你提到了我的摄影师詹姆斯·拉克斯顿和调色师亚历克斯·比科尔，我们使用的都是德国产的摄影机，它对我们来说更像是一个创作中枢。重要的是怎样用它来讲述光的故事，来拍出那些光的曲线、高光、阴影。因此，我们会优先从光影的角度来呈现影像，来讲述我祖辈的故事。

《月光男孩》（2016年上映）

问：巴里，对你来说，除了灯光之外，你影片中另一个重要的元素就是声音。我记得你曾提到，一位电影老师曾对你说，画面只是一部电影观影体验的50%，另一半则是配乐。你和你的作曲家尼古拉斯·布里特尔显然非常重视这一点。你能谈谈《月光男孩》和《地下铁道》吗？在声音方面，你想在这两部影视作品中构建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巴里·詹金斯：是的，我首先要说的是——向理查德·波特曼致敬，他就是你刚才提到的那位老师。他是我认识的第一个获得奥斯卡奖的人。他在70年代因为《猎鹿人》获得了奥斯卡最佳音响设计奖，还和罗伯特·奥特曼有过多次合作。他对我说：“巴里，你整天拍电影，却只关注电影中的画面，最后再胡乱给画面配点音乐，这样是不行的。电影一半是画面，一半是声音。”我真的很感谢他，再次向他致敬。

《地下铁道》（2021年上映）

问：他说这个比例的一点儿没错，对吗？

巴里·詹金斯：这得根据场景的重要程度来判断，有时，声音的重要程度甚至可以达到99%。在我的首部电影中有一个场景，画面几乎全黑了，观众只能看到角色的剪影，只能听到叙述者的声音。就在《月光男孩》获得奥斯卡提名之前，波特曼先生去世了，但他留下了一部美丽的影片，他和我们同在。当我们最终获得了最佳影片奖之后，剧组的成员都在向他表达敬意。

声音对一部电影来说真的至关重要。当观众走进电影院的时候，可以直观看到银幕上的一切，而同时叙述者的声音也无处不在。当我们在品尝美食和美酒时，它们的味道很重要，但气味也同样重要。电影中的声音就是你在啜饮美酒前的那阵芳香，因此我很重视叙述者的声音。

特别是对《月光男孩》来说，主角奇伦是个寡言的人，但观众可以听到他听见的一切。我和尼古拉斯·布里特尔以及音效部门的奥纳利·布兰克、麦特·沃特斯都在尽力用声音给观众呈现奇伦在这个世界的所听、所见。

对于我来说，作为一个黑人创作者、讲述者，我总是试图更接近我自己，接近“我是谁”的真相，以及由此拍出来的影像。这有时可能非常困难，所以我期待着其他人更多、更好的作品。每次采访，我都想说出这些的名字，他们激励着我的创作，讲述着我拍不出来的，属于黑人的故事。因为我认为，黑人作为一个整体，当我们都在讲述自己的个人故事时，我们只是在构建着自己的世界。从更大的程度上来说，我们希望观众能理解、感知黑人在当今世界和社会中的感受，理解他们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