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布鲁斯改写

在8月31日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国内首部全流程采用AIGC技术打造的长剧《后西游记》惊艳亮相湖南卫视与芒果TV双平台的黄金档，一举夺得同时段省级卫视收视冠军的宝座。据徽声在线报道，该剧不仅在网络上掀起热潮，登上全网热搜榜单高达66次，全网传播量更是突破19.6亿大关，首播之后芒果超媒的股价连续两个交易日强势涨停，两日累计市值飙升约百亿元，同时带动了同期影视传媒板块的整体走强。

舆论的焦点大多集中在“AI拍剧的速度与成本优势”上：从项目立项到最终播出，仅仅用了3个多月的时间，单集成本控制在90余万元，每分钟制作成本更是低至2万—3万元，这一数字仅为传统动画剧集制作成本的十分之一。然而，在这背后，一个更为深刻的问题却被忽视：当演员片酬、实景搭建、真人拍摄等传统影视制作中的成本大头被AI技术所消解，真正被重构的，究竟是影视行业的哪一部分？

答案并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版权与商业的底层逻辑之中。《后西游记》的真正价值，在于它首次以主流长剧的规模，将“无真人演员、无实景拍摄”这一全新的生产方式推向了上星黄金档的舞台——这一路径是否可行，还需观察其完整播出周期的收视留存情况、招商回报以及第二季的边际成本变化曲线；但它已经足以让影视行业沿用数十年的版权价值链与稀缺资产规则出现松动。

一、为何选择《后西游记》？公有领域IP的AI红利揭秘

许多观众可能会下意识地将《后西游记》视为《西游记》的原创衍生剧，实则不然。这部作品源自明末清初的同名神魔小说，与《续西游记》《西游补》并称为“西游记三大续书”，原著作者不详，通行本仅署有“天花才子评点”，距今已有数百年历史，其著作权财产权保护期早已届满。

这是一个极易被忽视却至关重要的前提。对于追求极致降本增效的AI影视制作而言，公有领域的经典IP几乎是最优的选择：使用古籍原作中已进入公有领域的内容，无需支付原作著作权许可费用，也不受原作著作权财产权的控制，可以进行全新的视觉化演绎。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与《后西游记》或《西游记》相关的素材都可以无条件使用。现代整理本中的新增表达，以及在后的影视、动漫、游戏、美术、音乐等作品所形成的独创性表达，仍可能受到权利保护。

进入公有领域并不意味着进入了“无主之地”。需要明确的是，原作的故事框架、人物设定、核心情节属于公共文化资源，原则上任何人都可以使用；但对原作作出的具体视觉设计、角色造型、动态演绎、原创音乐及其他新增表达，只有在体现了足够的人类独创性智力投入并符合作品构成要件时，才可能获得著作权保护。AI生成内容并不因其由AI产出就当然构成作品，其可版权性需要结合提示词设计、参数调整、素材选择、结果筛选、修改编排等具体创作过程来判断。

反之，如果在模型训练、素材输入或内容生成过程中使用了受著作权保护的美术、音乐或视听素材，则可能产生侵权风险。训练阶段的素材使用与输出内容是否侵权并非同一问题，仍需结合素材来源与许可情况、具体使用行为，以及输出结果是否利用了他人受保护的表达、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等因素分别判断。

从更深层次来看，AI技术虽然降低了部分制作成本，但却无法解决用户的认知成本问题。西游IP承载着几代人的集体记忆，自带国民级认知度，光是“西游记”三个字就能省去巨额的市场教育费用。这才是经典IP在AI时代真正的价值所在：它是一条自带流量的入场券。当部分制作环节的门槛被AI显著降低时，公版经典IP所积累的认知基础，确实能够帮助作品降低市场教育成本。

当然，《后西游记》之所以获得如此高的关注度，并不完全归功于西游IP本身，其中也包含了明显的“第一个吃螃蟹”的红利。作为首个进入卫视黄金档的AIGC长剧，它兼具技术实验、产业样本和公共话题属性，观众的好奇、媒体的集中报道以及资本市场对AIGC概念的追逐，共同放大了作品的传播声量。然而，这种先发优势具有较强的窗口期特征：当同类内容批量出现后，“AI制作”本身将很难继续构成稳定的卖点。届时，公版IP的认知基础或许能够降低获客成本，但作品能否留住观众，仍取决于叙事质量、视听体验和持续运营能力。因此，《后西游记》的短期热度可以证明AI长剧具备进入主流传播渠道的可能性，却尚不足以单独证明这一生产模式已经形成可复制、可持续的商业优势。

二、成本账的真相：演员片酬省了，数字资产账却多了

《后西游记》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其明显低于部分传统制作方式的成本表现。导演李东珅透露，剧中一段3分钟的打戏，如果采用传统CG或实拍方式制作，至少需要四五百万元，而AI制作的实际成本却仅2万—3万元，差距超过百倍。

成本的本质并非消失，而是发生了转移。在传统长剧的成本结构中，演员片酬往往占据相当比例，再加上实景搭建、剧组人力、道具服装等刚性支出，每一项都是不小的开销。而在《后西游记》的百人制作团队中，只设了创意、制片、美术、视觉生成四个小组，仅3人的制片组就能完成全流程的调度工作——传统影视中最庞大的演员、场务、摄影、灯光等部门被大幅压缩甚至替代。

然而，成本并没有凭空减少，只是从“人力成本”转向了“算力成本＋数字资产沉淀成本”。剧组里新增了提示词撰写、画面抽卡、场景调度、模型优化等全新工种；而为了优化动物角色嘴型、解决人物崩坏与肢体穿模等问题，技术团队需要针对垂类场景反复训练模型，这些都是看不见的技术投入。

更为重要的变化在于资产属性。传统影视拍摄结束后，剧组解散、道具报废、场景拆除，大部分成本都变成了一次性消耗。而《后西游记》在制作过程中，沉淀下了109个角色资产、143个场景资产，这些数字资产可以在第二季、第三季中反复调用、迭代优化，制作边际成本会持续下降。

换句话说，传统影视的重要稀缺资源包括明星出演、真人制作能力及视听作品版权，而AI影视的核心资产则是“可以复用、衍生的数字资产库”。这是影视生产从“手工作坊式”走向“工业化复用”的关键一步。

三、权利链条的重构：真人演员减少后，谁在掌控权利与资产？

传统影视的版权链条相对成熟：原著方授权，制片方投资制作，编剧、导演、摄影、作词作曲者及演员等创作者和表演者依法享有相应权利，发行平台则根据合同取得约定范围内的许可。各方具体享有哪些权利、如何分账，仍取决于作品类型、实际贡献和合同安排。

AI影视的出现，虽然减少了传统镜头前真人演员这一权利节点，但并不意味着相关表演者权和人格权益问题一定会随之减少：

• 一是表演者可能并未真正退场。如果制作中使用了真人配音、动作捕捉、参考表演或真人声音、形象数据，相关权利并不会当然消失。例如在《后西游记》中仍由配音演员完成台词表演，配音演员也是著作权法意义上的表演者，其表演者权以及声音是否被用于模型训练与合成，是绕不开的问题。
• 二是人格权益的侵权风险。AI生成的角色形象或声音一旦足以使公众联系到特定自然人，并被未经许可用于制作、传播或商业开发，就可能引发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九条、第一千零二十三条项下的肖像权或声音权益争议，“不是真人出演”并不构成免责事由。近年多起AI声音侵权案已确认此点。
• 三是谈判结构的变化。真正被削弱的不是表演者权这项权利本身，而是头部演员凭稀缺性获取高片酬与分成的议价地位。对制片方而言，节省的片酬有一部分会以“形象授权与声音授权”的形式重新支出。

与此同时，AI影视还在链条上游新增了多个权利相关方，使权属关系更加复杂：

• 底层模型提供方：比如支撑画面生成的字节跳动Seedance系列模型。模型训练所使用的素材是否合规，直接影响下游生成内容的版权风险；模型提供方与用户之间对输入、输出及相关数据的权利安排，则通常还要结合服务条款与合同判断。
• 制作平台方：芒果TV自研的芒果灵创平台，负责调度生产、整合工具。工具平台与制作方之间，关于生成内容的权利归属，往往需要通过合同约定。
• 创意执行层：导演、编剧，以及新兴的提示词工程师。提示词是否构成作品、提示词创作者能否就其具体表达享有著作权，需要根据独创性等法定要件个案判断；创意团队对最终作品作出的具体贡献及其权利，也应结合实际创作过程和合同安排认定。
• 出品方：作为项目的发起方和投资方，通常会依照法律规定和合同安排持有或控制视听作品的主要财产性权益；但这种权利是否覆盖底层数字素材、角色设计及可复用资产，需要进一步明确界定。

更为复杂的是，作为“广电21条”（广电总局于2025年8月印发的《进一步丰富电视大屏内容促进广电视听内容供给的若干举措》）后首部“边制作、边审核、边播出”的剧集，《后西游记》还在实践“观众共创”的模式——根据播出后的观众反馈调整剧情节奏、甚至修改故事走向，当然，这是在审核框架内。这种动态迭代的创作方式也提出了新的权利管理问题。一般而言，观众提出评价、意见或抽象创意，并不当然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创作，也不会仅因意见被采纳而成为共同作者；但如果平台征集并实际采用了观众提交的具体文本、角色设计或其他具有独创性的表达，则可能涉及授权范围、署名和权利归属，需通过活动规则或协议预先明确。

四、商业判断：AI影视的下一个战场，是IP资产的合规化与差异化竞争

回到行业最关心的命题：当演员和实景不再是必要成本时，经典IP会不会成为AI影视最先被规模化开发的资源？

从《后西游记》的实践来看，公版经典很可能成为AI影视早期规模化开发的重要资源，但这并不意味着其天然具备可持续的商业优势。这场开发绝不是简单的“翻拍炒冷饭”，而是一场围绕公版内容新增表达与品牌资产的竞争，其商业逻辑分为三层：

第一层，叠加认知红利与先发红利。优先选择公有领域的经典IP，用最低的IP成本快速验证市场，借助国民认知度降低宣发门槛，较早进入主流播出渠道的AIGC长剧，还能获得技术新鲜感带来的媒体关注，《后西游记》正是典型的路径。不过，先发红利具有时效性，不能直接转化为长期竞争壁垒。

第二层，转化专属资产。把公有领域的“公共故事IP”，通过AI视觉化演绎，转化为包含新增表达的角色形象、场景、道具和品牌资产。比如剧中的孙小圣、小胖猴，其具体视觉形象如果体现了足够的人类独创性投入并满足作品构成要件，可能获得著作权保护；相关名称、标识还可以通过商标、商品化运营等方式形成商业权益。这些新增资产既能用于后续剧集，也能开发毛绒玩具、周边衍生品。目前小芒电商已经同步上线周边产品，正是这套逻辑的落地实践，但周边生意能否长期成立，取决于知识产权权利组合是否提前落位，而非剧集版权本身。另外，相关主体只能就新增的受保护表达和商业标识主张权利，不能排除他人继续使用已经进入公有领域的原作内容。

第三层，构建规模壁垒。通过持续积累数字资产库，不断降低边际生产成本，形成“资产越多、成本越低、出品越快”的正向循环，最终拉开与中小创作者的差距。不过这条壁垒有一处天然裂缝：公有领域IP的低门槛既带来认知红利，也意味着谁都可以做西游。当同题材的AI内容大量涌现时，视觉形象的独特性恰恰最难守住——护城河的入口，正是所有人的入口。

但这场竞赛里最大的暗礁，就是版权合规问题。从模型训练素材的授权，到生成内容与现有作品的实质性相似比对，再到衍生产品的权利边界，每一步都可能埋下侵权隐患。AI内容生产速度越快、产量越大，版权风险的乘数效应就越明显。

因此可以判断：未来AI影视公司的核心竞争力，绝不只是生成技术的先进程度，更是版权资产管理能力。谁能在不妨碍公众继续使用公版内容的前提下，把公有领域的文化资源合法、高效地转化为具有独创性和辨识度的新增表达、品牌及衍生资产，谁才更有可能吃到AI影视工业化的红利。

知产力判断

《后西游记》大概会成为中国影视史上一个被反复引用的标志性节点。它的意义不在于“AI能不能代替真人表演”——事实上，目前对该剧的公开评价两极分化，既有对视觉呈现的赞叹，也有对剧情表演的吐槽。它的意义，在于它通过上星黄金档并取得一定收视表现证明：没有真人演员出镜的AI长剧，同样可以进入主流内容体系的分发通道。至于其中有多少来自作品本身，又有多少来自AIGC长剧的先发效应，商业模式是否真正成立，仍需观察招商、会员转化、衍生收入和后续制作成本。

它更像一声信号：影视行业的稀缺资源，正在从“明星的脸”与“拍摄的产能”，转向“经典IP的认知价值”与“合规数字资产的沉淀”。当部分制作环节的门槛被AI显著降低时，行业比拼的将不再是谁拍得更快，而是谁的资产更合规、谁的IP更有生命力、谁能把公共文化资源转化为可持续运营且具有差异化的商业资产。

对于知识产权行业而言，这同样意味着新的机遇。传统的“事后维权”式版权服务，已经难以适配AI内容的生产速度与规模。面向前端的资产确权、流程合规、数字资产管理，将成为AI内容工业化时代真正的基础设施——毕竟，再快的生产速度、再低的制作成本，最终都要建立在清晰、稳固的权利基础之上。

封面来源 | 《后西游记》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