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9日，日本共同社发布了一则看似不起眼的新闻报道：“由于工厂设备突发故障，梅毒治疗药物供应持续短缺，预计恢复生产需等到明年”。（附图）

据报道，美国辉瑞公司生产的长效肌注药“Bicillin L-A”（日文名“ステルイズ”，中文名“苄星青霉素”）在2025年7月因发现异物混入而自主召回，紧接着在11月工厂设备又出现故障。辉瑞公司表示，重新开始供货至少要等到明年下半年。为此，日本性感染症学会发出紧急通知，呼吁医院将有限的药物优先分配给孕妇。这是因为近年来日本梅毒感染者人数急剧上升，2020年时为6000人，而到了2025年，这一数字已经超过了1万3000人。

新华社在当天转发了共同社的这条消息，标题较为中立：“日本梅毒患者数量增加，药物供应短缺”。

然而，从昨天中午开始，多位朋友向我转发了微信、抖音上的新闻和视频，标题均为“日本暴发梅毒疫情”。这不禁让我疑惑，日本真的已经梅毒疫情泛滥了吗？

面对这样的疑问，我迅速查阅了消息来源和日本梅毒感染的最新数据，发现了上述新闻内容。

梅毒，这一曾被认为已被“制服”的老病，为何会在日本重新流行，甚至迫使行业学会发出通知，要求医院节约用药呢？

我们先从数据入手分析。

二战后初期，日本梅毒患者数量一度超过20万人。随着青霉素的普及，病情得到了有效控制，上世纪九十年代，全国每年新增病例仅剩600人左右。许多人认为，梅毒已经成为了医学史上的过去。然而，从2011年前后开始，梅毒感染人数开始悄然上升。

根据日本国立感染症研究所公布的数据，2013年新增病例1200多例，2016年增至4500例，2020年达到6000例。新冠疫情期间，这一数字更是急剧攀升：2022年首次突破万例大关，2023年达到约15000例的高峰，2025年虽有所回落，但仍保持在13000例以上。调查数据显示，感染者中，东京、大阪最多，福冈、爱知、神奈川紧随其后。男性约占三分之二，女性占三分之一。在女性感染者中，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尤为突出。

13000人，对于拥有1亿2000万人口的日本来说，是否算得上“爆发”？从绝对数量来看，远不及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那么严重。然而，其麻烦之处在于：这是一种本应被特效药有效控制的老病，在医疗体系完备的国家里却重新抬头。

在日本，梅毒被归类为五类感染症，医生确诊后必须上报。然而，许多医生一生中可能都未曾见过典型病例，初期硬结不痛不痒，两三个星期后自行消失，患者往往懒得去医院就诊。等到全身出疹、嘴里长斑、头发一块块掉落时，才有人想起去检查。日本家族计划协会会长、妇产科医生北村邦夫表示：“我们看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梅毒的发病病程，在日本医学生的课堂里用“三、三、三”来概括。感染大约三周后，接触部位会出现软骨样硬结，不一定在性器官上，嘴唇上也常见。三个月前后进入二期，全身出现玫瑰疹、口腔黏膜斑、脱发等症状，这些症状来了又走，病菌仍在体内，但患者却以为“好了”。再拖两三年，才会出现过去教科书里描述的橡胶肿、伤及神经和骨骼的晚期症状。青霉素普及后，晚期梅毒已经较为少见。可怕的是，前两期的症状太容易被误认为是口腔溃疡、荨麻疹或压力性掉发。

孕妇的情况尤为令人担忧。梅毒螺旋体可以通过胎盘传给胎儿，导致死产、早产或先天梅毒，孩子的神经和骨骼都会留下永久性痕迹。2023年以后，日本全国每年新增先天梅毒病例已超过30例。因此，辉瑞公司的这款药物被特别指定优先提供给孕妇，因为它是目前预防母婴传播几乎唯一被推荐的药物。一旦药物断供，这条防线就会变得脆弱。

那么，为什么几乎绝迹的梅毒在这十年间会卷土重来呢？

首先，也是日本医学专家们讨论最多的，是人与人相遇的方式发生了变化。过去，要进入风俗店或特定红灯区才有机会进行“交易”，而现在，一部手机就可以搞定。交友软件、社交软件将不特定的人拉到同一张床上，速度快、匿名性强，事后各走各的。在男性感染者中，同性恋接触与艾滋病毒（HIV）重叠的情况较为明显，两条曲线常常一起上升。这说明男性中的传播主要还是通过同性间的性接触。然而，女性患者的图景则完全不同——与HIV几乎没有相关性，年轻女性主要是通过异性间的接触被感染。

其次，是性行为本身被拆解了。梅毒的传染途径多样，口腔、皮肤病损互相接触都可能传播病菌。很多人以为“没做到最后”就安全，这是一大误解。

为什么疫情期间日本的梅毒感染者人数会出现翻倍激增？原因很简单，被关在家里的人们有更多时间上网寻找刺激解闷。日本实行的是软性封控，人们可以自由出门，酒店生意也相对清淡。加上一些年轻女性面临经济困难，社交软件也成了某种“变相卖春”渠道复活的温床。于是，线下“交易”增多。疫情解禁后，积累的接触更是一下子释放出来。报告数从2020年的6000例跳到2023年的1万4000例，时间点完全吻合。

第三条原因是治疗习惯和制度记忆。梅毒并非不治之症，规范使用青霉素治愈率相当高。然而，1956年日本曾发生过青霉素休克致死事故，此后肌肉注射被长期慎用。很长一段时间里，患者需要连续服药数周甚至更久才有效。2022年1月，一针或三针就能完成疗程的“苄星青霉素”获批在日本上市，本可以补上肌肉注射这块短板并遏制感染者增加。没想到，现在这支药辉瑞自己断了货，日本也跟着陷入了无药可用的困境。

如今，日本的梅毒问题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若论“会不会让社会停摆”，梅毒远没有新冠疫情那种冲击力，也不影响社会大众的正常生活。说白了，每个人自我检点一点就没有危险。

但是，它反映出当今日本社会面临的一大困境：一种可治的病在检查方便、保险覆盖广的医疗发达国家里居然连续多年停在高位，特效药却在最需要稳定供应的时候缺货。这一状况可能会导致感染人数进一步上升。

目前，日本厚生劳动省已经敦促国内制药企业加快生产青霉素药品。而医学界则呼吁人们“洁身自好”。

日本梅毒的“复活”与其说是某种偶然，不如说它是社交方式变化、经济压力和医疗体系疏漏共同作用的结果。因此，避免与不特定对象发生关系是最好的自我保护方式。因为梅毒等的不是道德审判，它只等接触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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