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声在线讯（庄自修/文）
张嘉益主演的《装台》尽管收获了高口碑与不错的收视成绩，但最终却陷入巨额亏损的境地，这一现象引发了行业内外的广泛讨论。
同样由同一主创团队打造、豆瓣评分均超过8分的《装台》与《主角》，在相隔六年的时间里，却迎来了截然不同的市场反馈。
从《装台》错失市场风口陷入营收困境，到《主角》抓住市场红利实现热度与口碑的双丰收，国产现实题材剧的起伏背后，折射出观众审美、平台采购规则以及行业盈利模式的深刻变化。
1.0 《装台》的困境剖析
由同一主创团队打造、口碑均突破豆瓣8分的《主角》与《装台》，在市场上的表现却大相径庭，前者热度爆棚，后者却亏损严重。
影视行业观察者郭嘉嘉指出，《装台》的营收失利，是特定时期行业共性困境与剧集自身特殊条件共同作用的结果。
首先，全行业都无法回避的共性困境是，2020年影视行业环境发生了剧变，各大电视台的采购预算大幅缩减，采购策略也变得更加保守，这是当年所有剧集共同面临的行业现状。
“过去，电视剧主要依赖电视台采购回款，其中地面频道也是重要的回款渠道。那时，单集制作成本大约为100万，三十集的剧总投资约三千多万，仅地面频道单集就能给到50万，光靠地面台就能收回一半成本，再加上两家卫视的版权采购费用，基本能够稳稳回本，不少项目还能实现盈利。”制片人柯乒详细梳理了行业前后的巨大变化。
但到了2020年，行业格局彻底逆转，旧的回本体系彻底崩塌。柯乒直言：“2020年，大部分地面频道都关停了，卫视的采购价也大幅缩水，从前头部卫视采购价单集能够给到三四百万，彼时最高采购价仅为从前的十分之一。”
与此同时，剧集的制作成本却不降反升，行业收支彻底失衡。
那时，精品剧的制作成本早已水涨船高，一部拿得出手的剧集总投资基本就要1.5亿左右。这意味着，类似于《装台》这样大制作的现实主义题材剧，只有拿下大视频平台的版权采购，制作方才有可能回本。一旦平台放弃采购，剧集基本难逃亏损的命运，就算后续央视接手播出，单集采购费用也就七八十万，面对上亿的制作投入，基本无法填上资金缺口。
而当时视频平台的采购偏好，也进一步挤压了现实题材的生存空间。
郭嘉嘉分析道：“当时视频平台的核心付费用户以年轻群体为主，他们更偏好偶像、甜宠等题材剧，对厚重的现实题材剧接受程度偏低，所以视频平台也不会给《装台》这类传统现实向都市题材剧集太高的采购价，最终《装台》也只在芒果TV一个平台播出。”
除了行业大环境的影响，《装台》自身的创作模式也与当时的市场商业逻辑相悖。
那时，影视行业早已进入流量商业化时代，市场规则被彻底改写。
“在流量时代到来之前，电视台更看重剧本内容质量，优质故事就能顺利卖出；可进入商业化流量时代后，平台、卫视采购剧集要参考过往项目票房、演员市场号召力、观众数据反馈等多重维度。”郭嘉嘉说道。
而《装台》无论是制作班底还是演员阵容，都沿用了传统影视创作思路，完全脱离了当时流量拉动销量的市场规则。
对此，郭嘉嘉总结道：“《装台》沿用的是十几年前靠内容取胜的创作模式，放在当时高度商业化的市场里已经很难走通。这部剧更像是一群老牌影视从业者的情怀之作，本土创作团队抱团深耕地域现实题材，这类项目在当时已经越来越少见。”
这也是那几年《装台》这类优质现实题材作品越来越少的核心原因。这类剧集不仅不适配流量市场，还存在投入高、周期长、风险大的特点，回本容错率极低。
2.0 《主角》的成功之道
时隔六年，相似创作底色的《主角》却收获了口碑与热度的双丰收。郭嘉嘉认为，剧集成功的核心原因在于市场审美迎来了阶段性转变。
郭嘉嘉直言，2020年《装台》开播时，影视行业整体市场氛围较为浮躁，观众对厚重的现实题材接受度不高，这部剧的受众也主要集中在传统电视端。
到了2021年前后，影视行业开启了一轮内容升级，《山海情》《功勋》等主旋律精品剧集接连出圈，国产剧整体创作口碑显著提升，多部央视出品的现实题材剧集豆瓣评分突破8分，还斩获了白玉兰等重磅影视奖项。
“再加上那段时间大家居家时间大幅增长，大众的情感需求发生变化，主旋律、现实主义题材剧开始引发全民共鸣，观众也愿意沉下心来看贴近生活、接地气的现实向作品。” 郭嘉嘉说道。
2022年之后，随着《人世间》《狂飙》《父辈的荣耀》等剧集的热播出圈，现实主义赛道彻底走红，大量中老年观众涌入各大视频平台，不少年轻人也跟着家人收看卫视频道，剧集的受众圈层被不断拓宽。
市场顺势掀起了严肃文学、地域现实题材的创作热潮，众多茅盾文学奖作品启动影视化改编，现实题材终于迎来了绝佳的市场发展机遇。这也是《主角》能够收获超高热度，而更早播出的《装台》没能赶上行业风口的关键原因。
“《主角》播出时，受众审美已经完成转变，现实题材具备了大众传播基础。另外，《主角》的主创团队也延续了《装台》时期完整的制作班底，又加入了刘浩存、翟子路这类人气演员，凭借前作长期积累的口碑持续发酵，剧集的内容稳定性、制作品质获得市场认可，最终实现热度口碑双爆。” 郭嘉嘉说道。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装台》《主角》这类传统现实题材大剧就此迈入了盈利黄金时代。
郭嘉嘉指出，剧集口碑无法直接转化为实际收益，拥有不错口碑的剧集，最终呈现的商业结果往往差距悬殊。
“拿《漫长的季节》来说，这部文艺向小众高分剧虽然豆瓣口碑亮眼，却始终很难实现商业盈利；反观《主角》偏向大众现实主义路线，本身适配电视台与网络平台双渠道传播，天然拥有更广阔的商业化空间。”
郭嘉嘉说：“当下口碑的传播逻辑也早已迭代，早年影评博主、自媒体可以轻松引导观众追剧，如今观众自主观剧选择意愿更强，仅依靠全网口碑宣传，已经很难带动剧集播放量，更难以完成商业变现。”
与此同时，受制作模式影响，这类现实题材大剧的盈利稳定性，天然比不上偶像剧。
“现实题材大剧往往从前期小说版权采购、剧本打磨、敲定导演和主演开始，剧集尚未开机就需要投入四五千万元，拍摄周期通常长达四到五个月，耗时、耗力又耗资金。这类剧集的核心受众主要依托电视台，可卫视的剧集采购报价存在上限，一旦长视频平台压低采购价格，或是直接放弃版权采购，这类项目最终的亏损概率几乎能达到九成。”
郭嘉嘉说：“项目初期能否拿到视频平台的支持至关重要，或是打磨出过硬的内容质量，才能让平台心甘情愿为作品买单。”
3.0 观众审美回归内容本质
不过，制片人林可认为，《装台》《主角》这类现实题材作品，也具备多项隐性行业优势。
首先是项目筹备阶段的阵容搭建优势十分突出，无论是实力派老戏骨还是一线流量演员，大多愿意参演优质现实题材作品，片方的选角空间充足。优质剧本搭配适配的演员阵容后，项目在平台的审核过会难度很低。
其次是政策层面的扶持红利，优质现实、历史题材剧集具备独特的社会价值，可以申领专项扶持资金，这是偶像剧并不具备的优势。
“最重要的是，优质现实题材上星大剧还具备长尾版权优势，虽然首轮播出回款速度较慢，但能够通过各大电视台多轮重播持续产生收益。”
郭嘉嘉说：“像《亮剑》《甄嬛传》这类经典剧集，时隔多年依旧能依靠轮播版权稳定盈利，是行业里实打实的‘养老剧’。”
林可也坦言，当下偶像剧屡屡播出失利，《装台》《小城大事》《主角》这类现实主义大剧，尤其是像《太平年》这类历史题材作品，自带题材稀缺属性，成为各大平台重点青睐的内容类型。
“只要剧集敲定一线演员、组建顶配主创班底，平台通常都会高价采购版权，出品片方基本可以稳定获利。” 林可称，“事实也能证明，目前市场上亏损的现实题材剧集，问题大多出在内容创作层面，并非题材本身存在短板。”
当前市场也释放出诸多利好信号。
“去年电视端整体收视大盘同比上涨10%，电视受众规模有所回升；现实题材打破了年轻观众的收视壁垒，观众不再对年代、地域类现实题材产生本能排斥。” 郭嘉嘉说，“同时观众渐渐摆脱流量滤镜，不会单纯依靠主演阵容决定是否追剧，剧集最终的市场表现完全由成片质量决定。”
随着多部头部大IP剧集接连遇冷失利，林柯透露，如今平台针对偶像剧的审核、制作标准已经达到行业最高水平，严苛程度远超现实题材。一方面，大量年轻观众被短剧分流，长剧偶像剧的市场生存空间被严重挤压；另一方面，偶像剧同质化问题突出，观众早已产生审美疲劳，诞生爆款的概率微乎其微。
“现在平台打造偶像剧，既需要顶级头部流量演员、知名导演，也离不开优质原创剧本，三者缺一不可。即便主创配置拉满，最终市场反响不及预期的剧集依旧数不胜数。” 林柯说，“与之相比，具备稀缺属性的优质现实题材愈发受到平台刚需青睐，但这一赛道发展的核心瓶颈，依旧是优质剧本供给不足。”
综上不难发现，当下影视行业已经不存在稳赚不赔的题材与演员阵容。
“此前流量剧集不断抬高行业整体制作成本，剧集投资金额居高不下，片方面临的投资风险大幅攀升。为分散项目风险，部分平台率先调整商业模式，大力推行分账剧模式。”
林柯说，“前些年行业扎堆跟风创作短剧，一味追求快节奏、强冲突的剧情钩子，舍弃了长篇剧集的内容深度优势，如今行业已经意识到发展误区，开始重新回归长剧深耕内容的创作逻辑。”
林柯同时透露，平台对于演员的选用标准不降反升，不再一味追捧传统流量艺人，更加看重各题材赛道内的实力派演员、拥有国民度的演员。即便主创阵容不断升级，剧本依旧是项目成败的核心门槛，业内早已达成共识：缺少优质剧本支撑，再顶尖的流量阵容与金牌制作班底，也无法挽救一部剧集的口碑与热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