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多特蒙德东边有座小城叫翁纳，城里有个专门给百货公司配货的物流中心。10月底，它的运营方Fiege给当地公司申请了破产，这个物流中心有1250名员工受到影响。问题并不出在仓库自己身上，这个物流中心一直只给一家客户干活。

这家客户就是Galeria。这家连锁百货2026年10月2日向杜塞尔多夫法院申请破产，六年里第四次。9月销售额下滑了约25%，83家门店、1.2万名员工又一次前途未卜。

一家百货倒下，拖垮一座仓库，仓库后面又是上千户人家。这种连锁反应在今年的德国很常见。2026年1到7月，德国累计登记企业破产15185起，同比增加6.9%；仅第三季度，约4.1万个岗位受到波及。

奇怪的是，同一时期德国经济正在企稳，二季度增幅高于初步预估，8月商业景气指数也升到一年来最高。账面在回暖，企业却一批批倒下，钱漏到哪儿去了？

答案得从欧洲过去三十年的日子里找。那些年，欧洲的能源靠俄罗斯，安全靠美国，市场和供应链很大一块靠中国，三根柱子帮它分担了成本，利润留给了自己。现在这三根柱子几乎同时改了规矩，原来省下的钱，欧洲得一笔一笔补回去。

先看最贴近老百姓的气价。冬天快到了，欧洲人最关心储气罐。截至10月21日，欧盟地下储气设施填充率为75%，低于过去九年平均水平；今年补库成本最高估计有270亿欧元，注入气的平均价格是十年里第二高。

气为什么这么贵？中东冲突是直接原因。欧盟能源监管合作署10月下旬的报告说，今年夏天卡塔尔液化天然气供应大幅减少，同样的进口量，欧洲因此多花了180亿到330亿欧元。

根子还要往前找。战前俄罗斯占德国天然气进口约一半，化工、玻璃、钢铁、汽车配套都按低价气安排产能。管道一停，这个成本底就没了。可欧洲至今也没彻底断掉俄气，俄罗斯天然气仍占欧盟供应的约11%，美国液化天然气约占30%。

美国的份额还在涨。新华社10月23日援引美方数据，美国8月向欧盟出口的液化天然气比7月增加36%，约550万吨，占美国当月出口的一半以上。欧盟之前和美国签关税协议时，承诺到2028年进口价值7500亿美元的天然气、石油和核燃料。

所以买气不只是做买卖，也是对美国的一份交代。今年1月，欧盟能源委员约恩森就公开说，他担心一种依赖被另一种依赖所取代。这句话到现在也没过时。

气价涨了，最扛不住的是没有议价能力的小企业。按每万家企业算，运输仓储破产71.6起、餐饮住宿59.6起、建筑53.4起，全行业平均36.2起。大企业可以签长约、搬工厂，街边的小物流和小饭馆只能硬扛。

大企业确实在搬。巴斯夫在路德维希港的老厂一轮接一轮压缩产能，转身在中国湛江投下87亿欧元建一体化基地。工厂迁走，留在德国的供应商、运输商和食堂就少了一单生意。

气价是慢慢失血，美国那边催款就直接多了。2026年5月1日，五角大楼宣布从德国撤出5000名美军，6到12个月内执行完毕，原来计划部署的远程导弹营也取消了。这是美国在用行动告诉欧洲：保护不再是免费的。

欧洲的回应是掏钱。7月8日安卡拉北约峰会上，美方继续施压，各成员国须在2035年前把防务支出提到GDP的5%。一份北约报告显示，欧洲成员国的军费从2021年的3460亿美元涨到2026年的7250亿美元，五年翻了一番。

钱掏出来不少，流向却耐人寻味。峰会前，北约秘书长吕特说，欧洲多国和加拿大今后数年从美国订购的军火总额达3000亿美元，将支撑美国军工业19.5万个就业岗位。欧洲加的军费，有相当一部分又流回了大西洋对岸。

为什么不全买自己的？步兵、坦克、火炮欧洲能补，难的是替代美国提供的空中预警、电子战、空中加油、远程运输、防空反导和战区指挥。另外，欧洲防务研发支出平均只占军费4%，美国是10%，欧洲还缺约20万技术工人。

美国会不会接着撤？谁也说不准。美国中期选举前，北约成员国已经在为最坏情况做准备，担心华盛顿进一步撤出几千名驻军。欧洲的军费账单，眼下还看不到封顶的那一天。

和中国的这笔账，最难用好坏去划分。中国既没断供，也没上门要钱，而是在欧洲最拿手的制造业上和它正面竞争。在德国的受访企业里，66%感到中国企业的竞争，工业企业这一比例达83%。

10月的气氛一度挺紧。10月5日，马克龙和默茨联名致信冯德莱恩，提议强化欧盟的贸易防御能力。紧接着，10月8日至9日，王文涛与谢夫乔维奇在北京主持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第二次例会，形成16项成果共识。

最受关注的是混动车。欧盟打算启动保障措施，进口配额为期四年，第一年上限35万辆，之后每年递增6%。中方表示，这个安排确保中国企业的出口空间和稳定增长；中方还将降低汽车零部件、橄榄油、鞋类等约40亿欧元欧盟商品的进口关税。

各让一步，没有掀桌子，但事情也没完。欧盟还计划明年出台措施，削减自中国进口的化工、机械等产品。双方约好2027年1月开部长级视频会议，3月举行第三次例会。

有意思的是，欧洲企业自己的选择和政客的表态并不一样。今年上半年，德企对华新增直接投资约56亿欧元，同比增长约三分之一。有德国专家把中国市场比作提升效率的“训练场”。

钱也有往回流的。德国老牌化工企业Perlon破产后，本土同行没人愿意接手，最后由无锡殷达尼龙胜出，2026年6月3日完成收购，三大生产基地全部保留，510个岗位里保住了450个。

法国巴黎银行10月初的报告说，贸易再平衡不能仅靠贸易手段实现，关键是加大研发投入、深化单一市场建设。换句话说，欧洲真正要追的是自己的竞争力，靠配额顶不了多久。

三笔账放在一起，德国那个反常现象也就好理解了。气价把小企业的利润压薄，军费把财政的腾挪空间占满，竞争逼着工业花钱升级。三件事挤在同一年发生，经济数据好转一点，底下的小企业也等不到好处落下来。

翁纳那座仓库暂时还开着。Fiege和Galeria签了继续经营协议，物流中心的运营保障到2026年12月31日。过了年关会怎样，1250名员工心里没底，整个欧洲也一样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