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军没打几枪就丢了遵义，红军却没能从此轻松下来。进城的战士衣裳破烂，有人连绑腿都不敢松，怕肿起来的脚再也穿不回鞋。
王家烈、柏辉章所属米盐布庄的资财清查出来，足足值几十万大洋。粮食分到穷人手里，青年报名参军，裁缝赶着做军衣。短短十二天，队伍添了人，也补上了衣粮。
可临走前，中央领导还在柏辉章公馆开了三天会议。眼前有粮、有新衣，为什么仍非得检讨此前的仗、改变军事领导不可？那些穿上新衣的人，接下来究竟该怎样走？
01
城里的枪声稀稀落落，很快就停了。
一九三五年一月七日，红军先头部队占领遵义。黔军撤得仓促，街面上有来不及收走的杂物，铺门却关得严实。门缝后有人打量这些外乡兵，先看枪，再看衣裳。枪还握得稳，衣裳实在不像样，有的肩头裂开，有的裤腿磨得只剩一层，补丁压着补丁，走动时仍露出里面的破絮。
一个战士在街边坐下，想松一松绑腿，手碰到脚踝，忽然又停住。他怕一松开，等会儿肿起来，鞋就穿不回去了。旁边的人把他拉到屋檐底下，让出路面，等着领到休息的地方。见一户人家探出头，两人都站了起来，问哪里能找到水，没有往门里挤。
遵义拿得快，走到遵义却一点也不轻松。湘江边失去的同伴，转移途中掉队的人，刚渡乌江时的寒冷，都跟着这支队伍进了城。有人已经习惯了出发时只往身旁看一眼，点头就走，不再追问原来睡在另一边的那个人去了哪里。
现在忽然能够停脚，疲惫才一阵阵往身上压。
机关和后续部队陆续到达，吃饭、安置、采购的事接连找上门。城里有粮，并不等于每个行军的人马上就能端起饭碗。米在哪家仓里，属于谁，能调多少，怎么运，哪一处先要，得有人一项项办清。
林伯渠和毛泽民碰面时，谈的就是这几项急事。
“先把能够接手的东西摸清。”毛泽民翻着送来的记录，“米、盐、布，哪一样能先用，就先找人办。伤病员和行军的人都等着。”
林伯渠把其中一页单独抽了出来：“王家烈、柏辉章所属的米行、盐行、布庄，该清查的清查。普通商户的货，不能看见在仓里，就一概算到他们头上。”
负责登记的人说，有几家铺子的往来还没弄明白，伙计只肯说东家不在，谁也不肯认账。
“让熟悉账目的来，把货和账对一对。”林伯渠说，“问清一家，记清一家。米写米，盐写盐，不要拿一个总数把几样东西混过去。”
毛泽民接着问：“已经查清的，能不能先搬一部分出来？”
“能。搬到哪里、交给谁，留个数。不能这头查，另一头随手就拿。”
这才有了分头办事的人。有人去认货，有人记账，有人调人手搬运。军阀积下的资财从关着的门后露出来，粮袋一袋袋抬到亮处，盐货和布匹也陆续登记。银元另有银元的账，能吃的、能穿的、能拿去采购的，各有去处。毛泽民看着清单，心里稍松了一点，随即又找人追问搬运什么时候能接上。
积存在米盐布庄里的东西，终于有了新的用处。过去守仓的人怕有人少交一份，现在接手的人得算着怎样让它早一点离开仓房。部队需要补充给养，城里的贫苦人也在挨饿，两头都不能只等着一张还没誊好的总账。
有个搬运的人扛起粮袋才发现，底下压着的几袋已经受潮。他把袋子放回去，叫登记的人过来看，另挑干燥的先运。仓里伙计这时才肯走近，指给他们哪边垫得高，哪边雨天容易漏。有人认得伙计，问他为何早不说，他讪讪地答，怕说多了，把自己也算到东家一处。
林伯渠听见，叫办事的人把雇工和东家的关系问清，该留下帮忙的照常做事。伙计便去拿了扫帚，将装运的路清出来，又帮着把空袋归拢。
毛泽民关心的不只是仓上写了多少。他让经手的人回来时说清，已经运走几批，接收的人在哪里；若只是把米从一个锁着的院子挪到另一个院子，前面等饭的部队仍旧吃不上。消息送来，说一批粮已经交到，他才把那一项放下，接着问布匹的进展。
曹菊如去找一位老铺主谈采购。铺主把人让到柜台旁，自己站在另一头，先问军队准备住多久。
“眼下要补给，往后还要走。”曹菊如说，“哪天走，我不能随口给你一个日子。今天能谈定的，是你有多少货，愿意卖多少，怎样结算。”
铺主没接货单：“你们一走，我找谁？”
柜台上压着一叠旧账。前一支队伍来时也说过好听的话，最后留给他的，只有账上几笔画不掉的欠款。他不敢直说自己怕了谁，把手放在账本上，反复抹那一角。
曹菊如看懂了他的意思：“交多少，就记多少。你担心的结算，我们也得办。先不急着把一仓货都拿出来，你把能供应的列一列，我们一样样商量。”
“人家是带枪的，进门拿走也就拿走了。”铺主声音低了些，“你们还来问我？”
“要买你的货，自然得问你。”
这句话让铺主抬头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当场答应。他从柜台里拿出纸，列了几样，又停笔，说得同家里商量。曹菊如把需要的东西留下，约好再来，没有催他按手印。
回到办事的地方，曹菊如把铺主的话说了。毛泽民没有责怪人家多心，问清货物和结算的难处，又把几笔急用的采购圈了出来。光让人相信一句话不够，货怎样交出去，款怎样付到手里，都得赶紧做出样子。
仓门口，抬粮的人已经接上。一个瘦小的妇人站在人群外，抱着空布袋，往前挪了两步，又退回去。几个刚安置下来的战士闻到煮饭的烟气，伸长脖子望了一阵，还是回去帮着卸东西。
城已经占了，仓也打开了。街口的人等的，却还是一碗真正能够入口的饭。
02
粮袋运到分发的地方，那妇人仍不敢靠前。
她在遵义住了多年，见过征粮，也见过催款。拿着袋子来领粮，这样的事轮到自己，倒像有什么地方弄错了。前面的人领完往旁边走，她看清里面装的确实是米，才把袋口展开，刚递过去又收住。
“这回领了，往后拿什么还？”
办事的人正准备舀粮，听见这话，抬头问她家里几口人、还有没有余粮。妇人只说儿子大了，能吃，最近家里锅底总是空的，说到这里，脸便涨红。
“这是给困难人家的救济，不是借粮。”对方把米装进去，“回去先做饭。袋子提稳，下面有没有破？”
她忙说没有，又用手托住袋底。旁边的青年要替母亲接，被她躲开了。她想自己掂一掂这份分量，直到走出人群，才让儿子扛上肩。
当晚米下了锅，母亲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给儿子盛一大碗，自己刮锅底。青年看见她面前也有饭，吃得很慢，几次想开口，都被热气呛了回去。白天他在街上看过红军招募的地方，有本地青年围着听，问得最多的是跟着走要做什么、没摸过枪能不能参加。
他把碗放下，终于说自己也想去。
母亲手停在锅沿上：“你领了人家的米，心里过不去？”
“不是拿了米就得去,他们没这样讲。”
“那你知道他们往哪里走？”
青年答不上来。他白天听人说部队还要行军，知道红军从很远的地方来，看过伤员，也看过有人坐着补鞋。他原先只是好奇，跟着看了一条街；后来有人招呼他搭手搬粮，搬到天黑，也没有谁把他赶走。他认得其中几个本地人，听他们说准备报名，自己便也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想了许久。
“我总得学着做些事。”他说，“在家里找活，也不是天天找得着。”
母亲没有骂他，反而把锅盖轻轻放好。儿子已经长得比她高，她平日指使他挑水、担柴，很少想过，有一天他能自己决定走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第二天母子一起去了招募处。母亲站在旁边，让儿子自己说。负责招募的人问了年纪，问他会做什么，又问有没有同家里商量。
“她知道。”青年看了母亲一眼，“我自己愿意来的。”
母亲忍不住插话：“他没打过仗，别让他逞能。”
“先跟着学。走路、守纪律、照应同伴，都要学，枪也不是拿起来就会使。”招募的人转向青年，“你想清楚，跟着队伍要吃苦，不能只看见这几天城里热闹。”
青年点头，比先前慢了一些。母亲看他把名字报上去，等人写完，才问能不能过两天再给他送点东西。她没再说不许去，却也没有笑。回家那段路，她走得很快，走到拐角，忽然回头叫儿子把衣领扣好。
城里这样的去留，发生在不同的门前。
领粮的人带着粮回去，愿意参军的青年到招募处报名，部队补给的人把留下行军的粮另外归置。来领救济不必拿参军作交换，报名也不能只凭一句热闹话。人渐渐靠过来，接下来要操心的，便是怎样把新人带进队伍。
布庄里的布也开始派上用场。采购的人四处联系，找会裁会缝的乡亲，部队里能帮忙的人也挪出手来。裁缝铺原来摆放零碎布头的地方，一时让给了成捆的布。桌上铺不开，便腾出旁边空地；有人裁，有人缝，有人把做好的军衣抱出去发。
一个老战士来试衣，先摸了摸肩缝。裁缝让他抬起手，他只抬到一半，又向后伸了一下。
“这里还要放些。”他说，“背东西勒紧了，胳膊得转得开。”
裁缝捏住那一处：“再松一点，穿起来就不那么齐整。”
“能抬枪，能背粮，就好。走一整天，紧在肩上受不了。”
新报名的青年正在旁边搬布，听见抬枪两个字，忍不住往前看。老战士脱下试的衣服，露出里面补得发硬的旧衣，袖口有一道很长的裂口，针脚粗细不一，显然不止一个人缝过。
“这个早该换了。”裁缝说。
老战士把旧衣叠起：“路上有件挡风就不错。原来有人缝得比我好，后来没跟上。”
青年低头看那道针脚，没有追问。他昨天想的还是穿上军衣、背上枪，走到哪里都能认出自己是红军。老战士把裂开的袖口往里折了折，他想起那句“后来没跟上”，到了嘴边的问话便咽了回去。
裁缝重新量了肩宽，叫他过些时候再来。老战士却没有马上走，挽起袖子，和青年一块把门边的布抬进来。青年问行军时最先要学什么，他说先把鞋穿好，别一开始走得太猛，脚磨破了就麻烦；又问吃饭是不是总有米，他笑了一下，让他趁现在有热饭，多吃些。
几天里，街头陆续多了穿着新军衣的战士。衣裳有新布的挺劲，有些地方还留着匆忙赶制的针脚。拿到的人翻过来看看，把不合适的地方略作收拾，便穿上身去继续忙。新兵有了跟队学的地方，贫苦人家锅里添了米，部队也在准备下一段路上的口粮。
青年第一次跟着搬运，嫌一趟背得少，想再加一捆，走到半途便觉得肩膀发麻。老战士接过一部分，让他先缓一缓。他脸上挂不住，回到铺里还想抢着抬，裁缝却把一堆做好的衣裳递给他，叫他按收衣的人分开，别混了尺寸。他坐下来一件件理，才发现忙起来不只需要力气，认准交给谁、别让旁人再来回跑，同样是在帮忙。等天黑收工，他手上多了几道细口子，兴头却比早晨安静了些。
林伯渠那边仍不断有人来问粮和布，毛泽民那边又添了采购结算的账。分出去的有了去处，答应付的还得付。仓里每少一袋东西，都有人在账上补一笔，既要顾眼前，也要给出发留出余地。
老战士把新衣穿好，旧衣却没有丢。他从旧衣上拆下一块还结实的布，收进自己的行李。青年问还能用吗，他说留着补衣裳，路上用得着。
母亲替儿子送东西来时，看见两人坐在一起，一人拆布，一人学着卷绑腿。她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包放下。队伍在这里添了人，也添了衣粮，她更盼着儿子往后的路，能少受一点苦。
03
老铺主再次找曹菊如时，手里捏着几张红军纸币。
他已经小笔供过货，交接也有记录，可货从柜上拿走容易，纸拿回去却不能往锅里煮。邻近铺子有人愿收，有人只肯收少量。他把票子摊在桌上，问得很直：“你们说能用，我想换点东西，今天就能换吗？”
曹菊如没有叫他回去等：“你要什么，先说。”
铺主说了自家要用的东西，又加了一点盐。他本来不想一次拿出这么多，听说可以办，仍从怀里重新数了一遍，留了几张，才把手里的递过去。
曹菊如带他去看办理的地方。有人登记，有人核对，也有人把东西搬到柜边。等了些时候，盐货交到他手上，他拆开看了一眼，又把袋口扎紧。四周没有人取笑他的谨慎，后面等着的人只是催他让一让。
“余下的也能这样办？”铺主问。
“能,你手里这些留着买货也行。”曹菊如说，“缺什么，先问一声，省得白跑。”
铺主把留下的几张收回去，这回没有再来回搓纸角。他还惦记军队离开的日子，不过走回店里后，有人拿同样的纸币来买小件货，他迟疑了一下，便接了。
毛泽民听完办理的情形，又问曹菊如手头还有哪些货款没结、哪边等着供货。他们把已交的和待交的分开，再看能动用的银元和物资。每天都有新账进来，既有采购，也有日常流通，一项不清楚，到了要走的时候就可能堵在一处。
“商家最担心人一走，手里剩下纸。”曹菊如说，“今天有人拿到东西，才肯再收。”
“他问得在理。”毛泽民把那几笔待结的指给他看，“这几项再去对一下，别等临走才发现两边记的不一样。能先结的先结，要留作兑换的，也得心里有数。”
曹菊如收起账目，又去找经手的人。进城后日日忙，很多人只在夜里睡一阵，白天仍不得不把同一个数核两遍。他们知道账上的货物已经进了军人的肚子、变成了身上的衣裳，剩下这些凭据，也不能因忙就随手丢开。
街上的老战士已经换上新衣，走路时不再把裸露的袖口往掌心里缩。他在给新人看怎样捆行李，拉住一条松带，让青年自己重新系。
粮食有了，脚步还能继续往前，可一讲到前面的路，他依然少言。有些名字，带着队伍走过江边的人不会因为吃饱几顿就忘掉。
一月十五日，柏辉章公馆二楼，政治局扩大会议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