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美国生物制药企业Vaxcyte对外披露了其研发的31价肺炎球菌结合疫苗VAX-31的临床试验关键成果：所有预设的主要研究终点均成功达成。这一消息的公布，瞬间在资本市场激起千层浪，当日该公司股价大幅上扬，涨幅超过30%，市值更是一度冲破100亿美元大关。

肺炎球菌疫苗领域，对于众多新生儿家长而言并不陌生。尽管目前并没有强制接种该疫苗的要求，家长们需自愿自费为孩子接种，但为了最大程度降低孩子感染肺炎的风险，以防万一，绝大多数家长还是会选择为孩子接种几针。

那么，这疫苗的“价”究竟代表着什么呢？简单来说，它大致可以理解为肺炎球菌的不同分型。疫苗的价数越高，意味着其能够覆盖的肺炎球菌分型就越多。以辉瑞旗下广为人知的产品“沛儿13”为例，它所覆盖的便是1、3、4、5、6A、6B、7F、9V、14、18C、19A、19F和23F这13种肺炎球菌血清型。

目前，在中国市场上，已经获批上市的最高价数肺炎球菌疫苗为23价，而海外在这一领域已经取得了进一步突破，推进到了31价。这是否就意味着中国在肺炎球菌疫苗方面落后于海外了呢？

图/视觉中国

“价”越高，疫苗效果就越好吗？

从名称上不难理解，肺炎球菌疫苗的主要防御对象就是肺炎球菌，它还有一个别称叫肺炎链球菌（Streptococcus pneumoniae）。

相关研究资料显示，这种细菌常常定殖于健康人群的鼻咽部，通过直接接触、飞沫传播等多种途径进行扩散。一旦人体感染这种细菌，后果往往十分严重，可能引发菌血症、急性中耳炎、鼻窦炎、气管炎等一系列疾病。而且，在全球范围内，肺炎球菌是导致细菌性肺炎和脑膜炎的主要致病因素。

从不同年龄层的人群来看，儿童和老年人都属于肺炎球菌的易感群体。在儿童方面，据世界卫生组织（WHO）的统计数据显示，2019年全球因肺炎导致死亡的5岁以下儿童数量超过74万名，占当年5岁以下儿童死亡总数的14%。

而在老年人群体中，北京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开展的一项研究结果表明，在老年人肺炎住院病例中，大约有22.2%的病例与肺炎球菌感染有关。

业内专家普遍认为，接种肺炎球菌疫苗是有效预防和治疗肺炎球菌感染的重要手段。那么，如何评判不同品牌肺炎球菌疫苗的功效呢？主要可以从两个方面进行考量，一是疫苗所覆盖的血清型数量，二是疫苗的工艺路线。

截至目前，统计出来的肺炎链球菌血清型多达90多个，每一型都拥有独特的多糖荚膜，通俗来讲，这就像是细菌的外壳。而且，人体对特定血清型产生的免疫力，并不能阻止其他血清型的感染。目前，一些疫苗能够覆盖到23种血清型，也就是通常所说的“23价”，这在疫苗覆盖范围方面已经算是比较大的了。

然而，价数并非是评判疫苗优劣的唯一标准，疫苗的工艺路线同样至关重要，即多糖体疫苗（PPV或PPSV）和结合型疫苗（PCV）之间存在着明显差别。

《微生物学免疫学进展》上刊登的一篇论文指出，多糖属于非T细胞依赖性抗原，在2岁以下的婴幼儿体内，很难诱导出良好的免疫反应以及持久性的免疫应答。通过将多糖与载体蛋白相结合，就可以将其转化为T细胞依赖性抗原。这种结合疫苗不仅能够在2岁及以下的婴幼儿体内诱导产生较高水平的特异性抗体，而且在免疫应答过程中还能产生记忆性B细胞，从而实现免疫记忆功能。

简单总结一下，多糖疫苗适用于成年人，但并不适合婴幼儿，对于婴幼儿来说，还是应该以结合疫苗（PCV）为主。

值得注意的是，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型疫苗的价数普遍要比多糖型疫苗低一些。2000年，辉瑞率先推出了全球首个7价PCV，该疫苗获准用于2月龄至5岁的儿童。此后几年，辉瑞又陆续推出了13价PCV和20价PCV；默沙东也成功开发出了15价PCV和21价PCV。不过，与已经获批的23价PPV相比，这些结合型疫苗的覆盖范围相对略小一些。

在中国市场上，已经获批的最高价PCV为13价，其余的疫苗均处于上市申请或者临床试验阶段。而已获批的最高价PPV则是23价。

此时再回过头来看Vaxcyte的VAX-31疫苗，它不仅价数高，而且采用了结合工艺，具备颠覆现有市场的巨大潜力，难怪这一消息会给股市带来如此大的震动。

深圳康泰生物制品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泰生物”）的相关负责人向徽声在线坦言，目前海外在肺炎球菌疫苗领域已经进入了PCV20（适用于儿童及成人）、成人PCV21的商业化时代，而PCV25、VAX-31等更高价的产品预计将在2028年前后接力申报上市；反观国内，已上市的最高价次结合疫苗仍为13价，“从商品层面来看，客观上确实需要持续努力追赶海外水平”。

国内药企的追赶之路

然而，追赶并非易事，国内药企需要克服诸多困难和挑战。

E药经理人研究院研究员储雷向徽声在线表示，如果想要提升疫苗的价数，化学制造与控制（CMC）成本并非是简单的线性增长关系。高价PCV涉及到多种血清型的肺炎球菌，这些细菌需要分别进行培养，然后获取多糖。而且，每种多糖的纯化曲线都不尽相同，混合之后，其稳定性、沉降情况、吸附效果以及冷藏条件等都需要进行深入探索，要满足监管要求的批间一致性难度极大。

“多价疫苗的生产工艺并非是单价工艺的简单重复叠加，每增加一个价数，就意味着要多一条独立的工艺流程，而且每一条工艺都要满足免疫学、化学工艺、生产质控、流行病学以及监管证据等多方面的要求。”储雷总结道。

尽管面临诸多困难，但这些年国内药企追赶海外同行的速度其实并不慢。

在多糖疫苗方面，默沙东的23价“纽莫法”早在1996年就进入了中国市场，直到2006年成都生物制品研究所的“惠益康”成功上市，才打破了“纽莫法”一家独大的局面。

如今，除了成都生物制品研究所之外，康泰生物、沃森生物、科兴生物、智飞生物等多家国内药企的23价PPV产品均已成功上市。

在结合疫苗方面，2016年，辉瑞的13价PCV，也就是大名鼎鼎的“沛儿13”在国内获批上市，当时它是唯一可用于婴幼儿的肺炎结合疫苗。然而，仅仅三年多之后，沃森生物的“沃安欣”就获批上市。到了2020年，“沛儿13”的批签发份额便从100%骤降至不到60%。

目前，多家国内药企的13价PCV已成功推向市场，除沃森生物外，还包括康希诺、康泰生物等。

此外，还有不少企业直接选择攻克更高的价数：长春高新的24价PCV是目前国内进度最快的在研品种，已经完成了Ⅱ期临床揭盲试验；康希诺的24价PCV在今年正式启动Ⅰ/Ⅱ期临床试验，并完成了首例受试者入组；康泰生物的26价PCV疫苗研发也已正式启动。

在激烈的市场竞争环境下，一些企业甚至直接淘汰掉了进展较慢的项目。今年9月，万泰生物发布公告，宣布终止20价肺炎球菌多糖结合疫苗（PCV20）产业化项目，拟将项目剩余募集资金变更投向高价肺炎球菌多糖结合疫苗项目，核心原因在于“现有的PCV20合作方案及技术边界已难以适应全球技术升级趋势”。

康泰生物方面估计，如果国产第一梯队在研的20及以上价次产品临床能够如期推进，那么在产品层面，国内企业可以很快将差距缩小到与国际已上市高档产品“一代以内”。

商业化面临的困境

与技术层面的激烈竞争相比，国内肺炎球菌疫苗企业面临着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那就是商业化难题。

目前，肺炎疫苗在成人市场的覆盖率一直处于较低水平。据疫苗交付研究创新实验室的数据显示，2020—2022年全国60岁及以上人群PPV23接种率分别为2.35%、2.80%、3.23%，而美国和加拿大老年人肺炎球菌疫苗接种率均在50%以上。

考虑到肺炎是65岁以上老年人的第四位致死病因，这些年相关部门开始着手推动肺炎疫苗接种工作。上海、广州、深圳、江苏等城市都相继落地了60或65岁以上老人免费接种23价PPV的政策。

然而，一旦疫苗进入公费市场，采购价就容易受到挤压。以2025年为例，江苏省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公示了本省23价肺炎球菌多糖疫苗的采购结果。通知显示，北京科兴生物、玉溪沃森生物两家企业拟中标，中标价每支仅25元，只有自费价格的约八分之一。

而婴幼儿市场则直接受到新生儿数量的限制。以PCV13为例，其基础免疫时间在2/4/6月龄，这意味着疫苗的潜在销量和出生人口数量几乎呈线性挂钩关系。

据西南证券的研报显示，今年上半年13价肺炎结合疫苗批签发批次同比明显下滑。肺炎疫苗累计批签发40批次，同比下降7%，其中13价肺炎结合疫苗批签发24批次，同比下降35.1%。

外企的战略转向也从侧面印证了当前的市场状况。2023年，辉瑞PCV13的批签发量仅11条，而沃森生物和康泰生物分别是56条和15条。当年，辉瑞将“沛儿13”的分销和推广权交给了上药科园，解散了自有销售团队，协议为期5年。

北京中医药大学卫生健康法学教授、博士生导师邓勇向徽声在线分析称，上药科园这类本土商业公司，在各省招标和基层市场中相比辉瑞更具优势，辉瑞维持一支专门的销售团队成本较高，不划算，“外包”给本土销售网络无疑是最优解。

邓勇指出，如果能够将13价PCV疫苗纳入国家免疫规划，或许可以扩大潜在的市场规模，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企业的经营压力。不过，倘若真的将其纳入国家免疫规划，采购价预期也将大幅降低。

出海，为中国肺炎球菌疫苗企业提供了另一个发展方向。

康泰生物相关负责人指出，从全球视角来看，肺炎球菌疫苗是一个规模约80亿美元的市场，辉瑞的“沛儿”系列2025年销售额就超过60亿美元，相比之下，国内企业海外收入占比仍然较低。

在他看来，发展中国家出生人口基数庞大、肺炎球菌疾病负担沉重、本土供给能力不足，这些地区既是跨国巨头模式难以覆盖到的新兴市场，也是中国企业的差异化机会所在。“出海已经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道必答题。”

2024年，沃森生物将13价肺炎结合疫苗首次出口至印度尼西亚、菲律宾和印度。2025年，智飞生物23价肺炎球菌多糖疫苗在菲律宾完成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GMP）认证，并同步在多个国家推进上市注册工作。

另据康泰生物2025年年报显示，报告期内海外业务实现收入9979.77万元，其中海外疫苗产品收入达9883.53万元，同比增长859.40%。今年上半年，公司海外业务实现营业收入5956.86万元，同比增长197.58%，双载体13价肺炎球菌多糖结合疫苗（PCV13）顺利通过拉美、北非国家药监GMP检查。

参考资料：

1.中国肺炎球菌病疾病负担研究进展. 宁桂军，尹遵栋. 《中国公共卫生》 2018年11月第 34卷第 11期

2.北京市肺炎球菌疫苗免费接种政策对老年人肺炎住院的影响. 李雨橦，庞元捷，吕敏，黄旸木. 《中华疾病控制杂志》2023年3月第27卷第3期

3.2013—2023年上海市60岁及以上老年人23价肺炎球菌多糖疫苗免费接种情况及效果分析. 彭向东，徐瑶瑶，胡晓江，郭丽君，卜佳. 《结核与肺部疾病杂志》2023年8月第4卷第4期

4.肺炎球菌结合疫苗的研究进展. 成都生物制品研究所有限责任公司细菌疫苗研究室，四川省疫苗工程技术研究中心. 《微生物学免疫学进展》2026年2月第54卷第1期

记者：石若萧

编辑：余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