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 所谓“佛系”背后的利己主义

最近网络上盛行一种被戏称为“豆包型人格”的现象：

做事敷衍了事，一旦被揭穿就嬉皮笑脸地道歉。

这种人格最显著的特征是“宽容“——宽容一切变化，宽容人心不古，宽容规则被践踏，宽容只要能占到便宜…

他们认为，人世间的许多痛苦，皆源于非“豆包型人格”的“不宽容“——不宽容自己的失误，不宽容现实的残酷。

我原本对这种说法持怀疑态度，直到9月12日国家速滑馆内发生的一件事，让我恍然大悟：

原来“豆包型人格”不仅真实存在，甚至已成为当下流行的顶级商业策略。

那一天，北京冰丝带举办了HYROX北京站的比赛。这项赛事听起来复杂，其实就是一项室内健身跑比赛，标准是8次1公里跑，每跑完1公里还要完成一个器械项目，比如雪橇、划船机、波比跳、农夫行走…

据说这项比赛非常符合运动科学中的专项性适配原则，精准地挑战人体生理极限，深受都市精英和白领的喜爱。

由于比赛异常火爆，器械在选手之间快速循环使用，尤其是多个组别连续参赛，地毯几乎从未干过，全是汗水。

女子精英组中有一位名叫Joanna Wietrzyk的澳大利亚选手，她是当今女子组的世界第一，夺冠热门，这次被赛事方特意邀请来撑场面。

在挑战人体生理极限的比赛中，Joanna的肠道却率先突破了极限，在赛道上上演了一场不受控制的“即兴表演”。

有汉语八级的观众形容，那一刻，她的身体状况就像一个熟透的红苹果，又仿佛世界上最微型的活火山，即将喷发。

（好吧，红苹果或者活火山…）

无论如何，这场“火山喷发”污染了波比跳地毯、划船机等选手们轮流使用的器械，场面蔚为壮观。现场观众用一句成语形容：

粪发涂墙。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加魔幻：这位女选手不顾一切，带着肉眼可见的“喷射式助推”，以及对其他选手的物理和精神双重污染，率先完成了剩余的所有项目，以1小时01分23秒夺冠。据悉，后面的选手有少数退赛，但大多数人选择了争分夺秒，强忍着不适完成比赛。

都说中国人能飞，我看更能忍啊。

现场裁判并非没有看到这一幕，志愿者第一时间上报了赛事组委会，并在器械区提醒后续选手：

绕着走。

但比赛并未叫停，Joanna为了成绩拒绝临时如厕，裁判未能采取强制措施，也未作废她的成绩，甚至连一分钟罚时都没有…

当天晚上，夺冠后的“新世纪喷射女战士”在社交平台上留下了一句愤愤不平的金句：

a win is a win. （赢了就是赢了）

第二天，在全网的骂声中，她删除了这条金句。

（海外赢学大师说：我就赢了，你奈我何？）

我研究了一下，Joanna Wietrzyk今年22岁，父母都是波兰移民，2024年才从职业网球转行HYROX职业选手。

她崛起速度极快，堪称天才少女，但她这种我行我素的性格，让人不禁想起足球界的吕布——同样是东欧后裔的伊布拉希莫维奇。

因此，为了方便叙述，我们将这位发音拗口的Joanna Wietrzyk女士称为：

Ibrahimovica

伊布拉稀莫维卡。

——毕竟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绰号。

（我其实很欣赏男伊布的球技，但不否认他的独特）

显然，伊布拉希莫维卡的赛后言论，如同在厕所里扔了一颗炸弹，激起了公愤。

舆论迅速分裂成两派。

赛事方、赞助方，以及急于交稿的媒体记者，硬着头皮将这场“屎”志不渝的大场面包装成励志大片，称这是努力与意志的胜利，是挑战人类生理极限，是永不放弃的体育精神…

不明真相的群众看了，还真以为这是一部“屎全屎美”的热血励志漫画。

另一派，包括参赛者、现场观众，以及持中立态度的吃瓜群众，看着循环“屎”用的器械和“屎”目以待地完赛的后来者，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算什么精神，这分明是把别人当成了自己传奇的背景板，还要接受组织方的信口雌黄，简直是：

屎非不粪。

② 一场有“味道”的比赛

我们先抛开“挑战生理极限”的话术，来探讨一个更朴素的问题：

这场屎突狼奔的比赛，究竟是体育精神的荣耀诠释，还是对体育精神的一记闷棍？

有人说，身体失控是意外，她的意志战胜了生理，获得了冠军，这就是体育精神。

这话听起来感人，但细想却经不起推敲。

体育精神的第一条，从来都是尊重对手，尊重规则。否则，为什么每次运动会的第一条总是运动员代表宣誓呢？

尊重对手和规则不是目的，最终目的是尊重自己——你把我当人，我才把你当人；你和我用同一套规则比赛，我才愿意带你玩。

这套规矩在人堆里用了上千年，比任何赛事手册都古老。

因此，我认为一位专业运动员的点评很有道理：

这姑娘如果参加单人运动，自己拉了自己处理，那份咬牙坚持确实值得一声佩服。可她参加的是封闭的团体运动，你留在赛道上的东西，下一秒就交给别人手脚并用地去蹭。自己却不管不顾跑完了，赛后还发状态，自我感觉超级良好，这就是纯粹又极致的利己主义者。

注意，这个比赛全称为HYROX Fitness Race，是在封闭的场馆内举行的，成千上万人挤在一起，可以看作是放大版的健身房活动。

从现场照片看，运动员之间、运动员与观众席之间的空间极其有限，几乎零距离。

（来感受一下有温度、有味道的比赛现场）

而且比赛器械轮流使用，想象一下在沾着大便的毯子上完成波比跳，那是怎样的体验？完全就是别人被迫闻着、摸着、踩着你的“喷射物”去比赛嘛。

这哪里是超越自我，这是把自我的边界扩张到了别人的肺里。

（伊布姐的坚持可歌可泣，后来者的坚持…忍声吞气？）

当然，这并不是说身体不适的运动员就应当被赶出赛场，现实中早就有成熟的应对机制：

2005年伦敦马拉松公开赛，拉德克里夫在半程中出现强烈的如厕要求，于是在路边停了约15秒，解决生理需求后重新起跑，并最终夺冠。

同理，在出现意外时，伊布女士可以退赛保全体面，也可以暂停清理、处理，然后再回来，代价是接受时间损耗。

结果伊布女士为了赢，选了最利己的那条路，全然不顾后续参赛选手的感受。我只能说：

意外可以被原谅，意外之后的选择却暴露了人品。

更有某些利益相关者，把一场污染赛道、殃及他人的赛场事故，硬生生拔高成“体育精神”…

这活儿在修辞上叫屎上雕花。

众所周知，花是不能由屎上雕出来的，雕得再好看本质上还是那一坨，甚至因为多了几轮花边，看着更显恶臭。

③ 为什么有人拉偏架？

相比起运动员的个人投机行为，吃瓜群众更难以接受的是主办方，质疑为什么不主办方当机立断叫停她的比赛，为什么在赛后反而粉饰太平乃至拉偏架？

答案不复杂，就是围绕着一个“钱“字。

首先，我们需要搞清楚HYROX赛事的性质。

它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业IP，2017年由两个德国人创立，瞄准的就是愿意花钱干体力活的中产白领。因此HYROX本质是一门生意，不是一项竞技体育运动。

2025年，HYROX实现营收1.3亿美元，收入来源包括：教练培训与训练课程（约30%）、报名费与周边商品（25%）、健身房授权费（20%）、数字会员（15%）和赞助（10%）。

在实操中，HYROX赛事面向参赛者和观众双向收费，而且收入不菲（甚至在伦敦站比赛时出现了4万人参赛、3万人观众排队的奇观），因此比赛的精彩程度必须有保障，而且还需要顶尖选手取得良好成绩，以便给线下的赞助商及健身房引流。

这就好比某位顶尖选手所在的球队，战绩不垫底也能抽到状元签——你笑我不懂概率，我笑你不懂商业。

像伊布拉希莫维卡这种级别的选手，就是组委会请来参加职业组比赛的，毕竟那是常年的世界第一、海报上那个能让人掏799块报名费的人，深得粉丝们欢心，堪称行走的流量。

而且在比赛前，这位女选手就在组委会的安排下，参加过赞助商的商业活动，甚至还在北京的胡同里表演喝豆汁——且不说豆汁好不好喝，就问一个职业选手，该不该在比赛前一天去走秀、去冒着卫生风险吃吃喝喝？

然后不出意外地，伊布姐在赛场上出意外了。此时你能指望主办方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镇场子的大牌罚下去？

他们下不了这个手。

（HYROX上海站现场，气氛热烈）

然后该扒一扒裁判的问题。

HYROX参与者众多，项目复杂，关键是没有关门时间（所有的裁判员会等到最后一个选手完成比赛），一个裁判的工作时长超过10小时，如果采用全职业裁判，成本高得让组织者心疼。

所以本着“花小钱办大事”的原则，这个赛事现场的裁判，绝大部分都是：

志愿者。

当然，HYROX也知道全让志愿者拍板说不过去，于是从总部派一位赛事总监当主裁，手握唯一一票终止比赛的权限。

可这位主裁是怎么炼成的呢？HYROX官网上介绍，先上它们的网课，再跟着5场比赛，然后参加两场考试，拿到80分以上，恭喜你，可以去当主裁了。

说白了，这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HYROX赛事的裁判系统亦然。

完全可以想象，这么一套流程体系培养出来的主裁，现场遇到突发情况后翻开小本本，发现手册里确实没写“选手能否一边窜稀一边比赛”，总监同志心里一格登：

规则没禁止，拉稀的又是大牌，那就是…允许？干脆让她跑完吧…

那规则还没写明选手不得携带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镋棍槊棒，鞭锏锤抓，拐子流星…是不是选手可以十八般兵器齐上阵啊？

对匆忙上阵的主裁来说，这些突发事件太难处理了！毕竟临场判断力这种东西，可不是两场考试能考出来的。

当然，说一千道一万，一切都是为了赚钱。

HYROX赛事收钱从不含糊：单人报名799，双人1499，四人接力1999，看个热闹的观众票一天80。2025年HYROX办了100多场比赛，参赛人次与观赛人次双双突破百万，一年进账1.3到1.4亿欧元。

该赛事曾被万达收购，随后又由于各种原因转让，退出时股权估值到了6亿欧元，可见是不折不扣的现金奶牛。

据说连婴儿都知道要选大的，那么奶量如斯充沛、钱袋子如斯鼓涨的现金牛出岔子了，相关人等的第一反应必然是护犊子。

9月12日晚，HYROX中国官方先发一份情况说明，通篇都在讲（污染事件发生后）工作人员怎么对场地消杀、怎么维护和撤场受污染的器械…对“污染源”的处置与处理：

绝口不提。

眼见这轮公关不利，HYROX全球账号又于9月14日凌晨发表声明，说这是不可预见的状况、规则模糊、理解有歧义…最后加上一句：

不满情绪不得指向运动员本人，威胁伤害运动员的永久禁赛。

MD，我观这HYROX组织者望之不似人君，其霸气侧漏的程度，和女伊布的行为如出一辙。

可惜在全球观众的口诛笔伐之下，HYROX硬不过三秒——不久，联合创始人 Moritz Fürste 在Instagram上承认：

我们犯了个错，没能在比赛中立即介入。

所以我真觉得，草台班子不止在东大存在，全世界都这样。例如汉弗莱爵士就概括过：

第一阶段，我们宣称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第二阶段，说也许有事会发生，但我们不该采取行动。

第三阶段，说也许应该行动，但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第四阶段，说也许当初能做点什么，但现在已太迟了！

其实说完这四句话后，爵士大人还有一句抱怨：

Then we will have done all we can. Very heartless. （然后我们就算仁至义尽了。真无情）

④ 以崇高的名义

写到这里，我倒觉得这事最值得咂摸的，不是女伊布和她背后的一帮人，而是围绕她长出来的一整套“正能量“说辞。

体育精神是个好东西，可它经不起滥用解释权。

HYROX是一项室内封闭赛事，其《比赛行为准则》明确禁止乱扔垃圾、严禁吐痰或擤鼻涕至地面，每次违规将导致2分钟的罚时。

曾有国内选手在参赛时喝水溅到脸上，直接被罚时2分钟，但喷射战士女伊布却在污染场地的情况下，堂而皇之地完赛且未受任何处罚。

同一套行为准则对应不同标准，刚性的规则瞬间软成了橡皮泥——捏成什么形状，全看站在泥巴前面的是谁。

这种双标行为还敢往体育精神上靠，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更耐人寻味的是洗地的话术。明明是生意，非要裹上一层体育竞技的糖衣；明明是护着头部选手的成绩和票房，非要说是尊重拼搏包容意外——赚钱就赚钱，别拿体育精神膈应人。

这都不是屎上雕花，是在屎上盖了座庙，还要让人进去上香。

还有就是，一件小事，照见的是整个世道的气性。无论中外，我们身边从不缺这样的人：把精致利己说成拼搏，把占别人便宜说成突破极限，把"我赢了"三个字念得理直气壮，字正腔圆。

于是萝卜开会，群贤毕至，无耻之耻，无耻矣！

不知这项赛事的自愿参赛者与观众们，有何想法？我倒是有一个笑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一个养信鸽的朋友很郁闷，他家附近来了一只鹰隼，每次给信鸽放风时，鸽群就朝着盘旋的鹰隼飞过去，简直就像行走的红烧肘子。 鹰隼也懵了，突然就被一群肘子包围了，什么意思啊？不管了，直接吃撑了。

所以这辣眼睛的一幕，究竟是哪里错了？

好难猜啊，好难猜。

伟大的商业哲学家谢若林同志说过，赚钱嘛，不难堪：

现在两根金条放在这儿，你告诉我哪一根是高尚的，哪一根是龌龊的？

那我得提点一番某些人：

世界上只有一种生意，就是认清了自己不过是在赚钱之后，别再腆着脸说自己在弘扬体育精神。

——（全文完）——

写在后面的话：

1，我对伊布，堪称真爱。当年他在阿贾克斯与范德法特打架前，我已经是他粉丝了。奈何一个人的性格确实影响他能达到的高度，拿伊布来吐槽，我想他本人也不介意的吧？囧rz

2，关于上篇文章，有不少人说是“标题党”，我虚心接受，但不改正。至于原因，我可以说一箩筐，待过两天我写篇文章解释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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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Sep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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