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05
阿萨德父子统治叙利亚半个多世纪未能解决粮食问题,朱拉尼上台二十个月实现粮食自给,通过改革市场逻辑、提高工资、削减补贴等措施,让叙利亚经济开始复苏。 ... [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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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马士革老城区的面包作坊,在凌晨三点便已灯火通明。 这里的灯光并非来自电灯,因为电力供应仍然断断续续,有时一天仅能维持四个小时。作坊内,煤气灯发出昏黄的光芒,将墙壁上的油烟映照得发亮。和面机在柴油发电机的轰鸣中运转,几个赤膊的工人正忙碌地将面团塞进烤炉,铁铲与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当第一炉面包出炉时,天色尚未破晓,面香与烟火气交织在一起,顺着狭窄的巷子飘散,宛如一条无形的河流。 此时,排队等候的人群已经聚集在作坊外。 他们裹着旧外套,手中紧握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沉默不语,目光紧紧锁定在门板上用粉笔写下的价格——四千叙镑。 仅仅一年半之前,这个价格还是四百叙镑。 十倍的涨幅,在一个连基本电力供应都难以保障的国家,足以让任何一位财政部长心惊胆战。然而,队伍却异常安静,买面包的人们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价格,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工资单,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因为工资单上的数字,涨得比面包价格还要迅猛。 这就是如今的叙利亚,一个曾被全球媒体几乎一致判定为“无药可救”的国家,正以一种异常平静的方式,悄然改写着自己的命运。 让我们将时间回溯到二十个月前。 那时的叙利亚,粮仓里的小麦储备仅够全国人民维持半个月的生活。不是六个月,也不是三个月,而是仅仅半个月。这意味着,一旦海上补给线出现任何中断,大马士革将面临饥荒的威胁。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的红色警报高悬在所有捐助国的办公桌上,三百万叙利亚人正面临着严重的饥饿风险。叙利亚的小麦年产量已跌至九十三万吨,这个曾经向邻国出口粮食的国家,如今却连自给自足都成了奢望。 阿萨德父子统治叙利亚长达半个多世纪,他们并非没有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然而,他们却无力解决。 老阿萨德推行的是苏联式的计划经济体制,私有银行被取缔,进口受到严格管控,公共产业的效率低下得令人绝望。巴沙尔接班后,这一体制继续运转,但变得更加僵化,更加依赖外部援助。粮食补贴成为了一张政治保命牌,政府将面包价格压至几乎免费的地步,一袋七张面包仅售四百叙镑。这听起来像是一项德政,但每个叙利亚人都清楚,这种“便宜”背后隐藏着巨大的代价。 这个代价就是整个农业系统被补贴政策彻底腐蚀。 农民种植小麦后卖给政府,却得不到现金,只能拿到一张无法兑现的白条。这张白条既不能购买化肥、柴油,也不能支付电费,只能被农民压在箱底,等待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的承诺。于是,农民们纷纷放弃种植小麦,青壮年劳动力外流,留在田里的要么是老人,要么是孩子。东北部最肥沃的哈塞克、拉卡、代尔祖尔三省,占据了全国七成的小麦产量,但这些地区长期不在中央政府的控制之下,库尔德武装、政府军、反对派和极端组织在麦田里展开激烈的争夺,粮食成为了武装割据的工具。 阿萨德父子难道不想收回这些粮仓吗?他们当然想,但想了五十多年,手上的兵力和武器越来越多,脚下的粮田却越来越少。 朱拉尼没有阿萨德家族那样的兵力和武器,但他却完成了阿萨德父子两代人都没能实现的目标。 2026年夏天,叙利亚粮食局公布的数字让整个中东研究圈陷入了沉默。夏粮总产量突破了三百万吨,到八月初,全国粮仓入库的小麦达到了二百七十万吨,超过了全年二百五十五万吨的基础口粮需求。 这是自2010年以来,叙利亚首次不需要进口小麦。 十六年来,一袋袋从港口卸下的进口小麦支撑着这个饱受战火摧残的国家,外汇储备被粮食账单撕开了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缺口。十六年后,这个缺口终于被合上了。 实现这一目标并非依靠奇迹。 第一步,是将东北部的粮仓重新纳入中央收购体系。2026年1月,叙利亚过渡政府与库尔德武装主导的“叙利亚民主力量”签署了一份整合协议,哈塞克、拉卡、代尔祖尔的粮食重新流向大马士革。这份协议的政治意义远超其纸面条款,它标志着叙利亚最富庶的农业区在经历了十多年的战乱后,首次与中央系统重新接通。 第二步,是将电力和水利设施恢复到田间地头。 灌溉并非靠天吃饭那么简单,幼发拉底河的水要泵到田里需要电力支持。新政府优先保障了农业用电,并打通了从阿塞拜疆经土耳其过来的天然气通道,稳定了几个关键电厂的运营。灌浆期恰逢好雨水,天时地利人和,小麦产量大幅增长。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是将农民视为有尊严的个体。 在阿萨德时代,农民卖粮只能拿到白条,白条无法兑现,但粮食却必须照交不误。不交粮就被视为通敌,破坏国家粮食安全。军方和权贵家族在收购环节中上下其手,将本应流入国库的粮食和补贴变成了自己口袋里的美元。农民辛苦一年,到手的收入还不够购买化肥。 朱拉尼政府推出了一套电子收粮平台。 农户可以在网上预约交粮时间,粮食送到收购点后,经过过磅、质检、确认等环节,钱由央行直接打入农户的银行账户。没有中间商,没有白条,没有层层克扣,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入账时间以分钟计算。 黑市粮商纷纷逃离,因为政府收粮的价格合理且款项及时支付,他们无法再赚取差价。哈塞克一个省当年就交了一百一十五万吨小麦,占全国入库量的三分之一以上。那些被战火烧过的麦田重新长出了穗子。 这背后还有一个更为果断的配套措施:削减补贴。 中东国家普遍认为大饼补贴是政治高压线,谁碰谁死。阿萨德父子不敢碰,埃及、利比亚、伊拉克等所有依靠粮食补贴维持社会稳定的政府也不敢碰。但朱拉尼却敢于挑战这一禁忌,而且是一刀切到底。 一公斤一袋的大饼价格从四百叙镑直接涨到四千叙镑,涨幅达十倍。燃气、食用油、汽柴油的价格管制也全部放开,叙利亚从一个高度补贴的经济体转变为半市场化经济体。 所有中东问题专家都预测街头将爆发抗议活动。 然而,抗议活动并未发生。 因为朱拉尼在提高饼价的同时,还采取了另一项措施:提高工资。 公共部门工资涨了两倍,五个月后又加了一点五倍。最低工资从二十美元涨到八十美元,平均工资从四十美元涨到一百二十美元。物价在下跌,工资在上涨,叙利亚人首次发现,自己兜里的钱能买到的东西比以前更多了。 面粉价格从每公斤一万多叙镑跌至五千九百多叙镑,土豆价格下跌了四成,大米价格下跌了三成五,糖价格下跌了三成四。食品通胀率在政权更迭当月回落了近百分之二十,全年食品通胀率出现了内战爆发以来的首次负数。 这一数据对于任何一个经历了数十年战乱的国家来说,都如同来自另一个星球的消息。 汇率也在反转,黑市美元对叙镑的汇率从一万五千多升值到一万出头,通胀率从八十个点降至十五个点。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测,2026年叙利亚经济将实现两位数增长。 最令外界震惊的是财政状况,2025年叙利亚实现了财政盈余,超过五亿美元。 一个赤字了几十年的国家突然变得有钱了。 这些钱从何而来?一部分来自削减补贴,过去每年几百亿叙镑的补贴大部分没有落到穷人手中,而是被层层盘剥进了权贵的口袋。削减补贴就是砍掉了这些人的钱袋子。另一部分来自清退“幽灵雇员”。 叙利亚的财政供养名册上原来挂着一百三十万人,但实际到岗的只有九十万,剩下四十万是“幽灵”雇员,人不存在但工资照发。这些钱流进了谁的口袋一目了然。朱拉尼清退了这四十万人,省下来的钱一部分用于提高工资,一部分用于修建道路和电力设施。 这就是一套最简单的收支平衡逻辑。 它并不神秘也不复杂,任何一个正常国家的财政部长都会这样算账。但阿萨德父子不会,因为动了这些钱就等于动了他们权力基础的奶酪。他们需要那些吃空饷的人、倒卖补贴的人以及靠白条盘剥农民的人来维持政权。这些人组成了一个庞大而贪婪的利益网络,将阿萨德家族紧紧包裹其中。动他们就等于动自己。 朱拉尼没有这个包袱。 因为他的权力并非来自那个利益网络,而是从战火中打出来的,是从阿萨德政权的废墟上重新建立起来的。他不需要讨好那些旧时代的既得利益者,他需要的是让普通叙利亚人重新看到希望。 只有让普通人看到希望,才有人愿意种田;只有让普通人看到希望,才有人愿意回国;只有让普通人看到希望,才有人相信这个新政府与旧政府不同。 老百姓的账算得很简单。 饼价贵了十倍,但工资翻了三倍。以前饼便宜得几乎白送,但市面上永远缺货,买饼要排几个小时的队,要看面包房老板的脸色,还要不情不愿地把油钱塞给黄牛。饼便宜是一场幻象,幻象下面是实实在在的饥饿。 现在饼价贵了,但买得到;工资涨了,不拖欠;市场上粮食充足,黄牛没了生意。这笔账算下来,日子反而比阿萨德时代好过。 于是,一百多万难民从土耳其、黎巴嫩、约旦回来了。联合国难民署的调查显示,百分之八十的返乡者打算留下来。 留下来,这三个字对于一个被战火撕裂了十三年的国家来说,比任何国际援助都更加珍贵。 但叙利亚离真正的恢复还相差甚远。 百分之九十的人口仍在贫困线以下,一百三十万套住房毁于战火,一千六百多万人需要人道援助。GDP从六百七十五亿美元缩水至两百亿出头,重建需要几千亿美元,而国家一年能拿到的收入加援助不到一百亿。 粮食自给只是最低生存线,隐性缺口仍然存在。自给率只有七成五,还有将近四百万人滞留在国外,境内五百多万人无家可归,电力缺口巨大,基础设施几乎全部需要重建。 朱拉尼执政的这二十个月,充其量只是将叙利亚从悬崖边拉了回来,离真正站起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有意思的是,历史给这两个人的位置已经调了个儿。 2019年,阿萨德政权控制的法庭以恐怖活动罪名缺席判处朱拉尼死刑。那时,美国还悬赏千万美元通缉他,全世界都把他视为恐怖分子。 七年之后。 2026年8月,大马士革第四刑事法院签发了一份判决书,巴沙尔·阿萨德被缺席判处死刑,罪名包括预谋杀人、酷刑、非法剥夺自由、反人类罪和战争罪。同批被判死刑的还有他的弟弟马希尔以及堂弟瓦西姆。 这份判决书长达三百九十六页,包含了证人证词、受害者陈述、官方文件、医疗报告、音视频证据以及国际组织报告。法院认定,巴沙尔并非那个被鲁莽下属拖累的总统,而是制定政策、动员国家机器执行政策并保护责任人免于被追责的最高决策者。 从被阿萨德缺席判死刑到缺席判阿萨德死刑,朱拉尼走了七年。 而阿萨德父子用半个世纪都没能解决的小麦问题,朱拉尼只用了二十个月。 这个对比太过刺眼,刺眼到让那些在过去几十年里为阿萨德政权辩护过的人找不到合适的说辞。 阿萨德家族的悲剧归根到底是经济治理的失败。老阿萨德用计划经济将国家绑成了木乃伊,巴沙尔用补贴和配给将人民养成了等待施舍的羔羊。父子两代人都没有能力建立一个让劳动力重新流动、让农业生产重新运转、让普通人重新获得尊严的制度。 朱拉尼所做的无非是将最基本的市场逻辑还给了这个国家。 不打白条、不养闲人、不搞幽灵雇员、不靠补贴买稳定。该涨的价涨上去,该发的钱发下去,该收的粮收上来。农民愿意种田了,因为种田能拿到钱;工人愿意上班了,因为工资能买到东西;难民愿意回国了,因为回来有活路。 这套逻辑在任何一本经济学入门教材里都是第一页就会写的内容。 但阿萨德父子不会。 因为他们的政权不靠这个逻辑运转,而是靠枪、恐惧和一张永远不够分的大饼。饼越来越薄,恐惧越来越深,最后枪也保不住他们了。 朱拉尼上台那天,大马士革的大饼铺子外面排着长队,很多人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买到饼。二十个月后,还是有人在排队,但队越来越短了。 不是因为买饼的人少了,而是因为大家不用再天不亮就爬起来抢了。 这个国家还站在废墟里,但至少它开始用自己的腿站立了。麦子是自己地里长的,饼是自己工资买的,不再是别人施舍的。 阿萨德父子用五十三年的时间证明了一件事:靠补贴和枪喂不饱一个国家。 朱拉尼用二十个月证明了另一件事:把账算清楚,让利益回到劳动者手里,比任何意识形态都管用。 这两件事写在大马士革街头那些重新开张的铺子门前,写在哈塞克麦田里重新响起的拖拉机的轰鸣声里,写在从土耳其边境往回走的人流里,写在那些终于可以不用为了半张饼下跪的人重新挺直的腰杆里。 叙利亚的太阳依旧炽热,照在废墟上也照在新打的麦子上。风从幼发拉底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秸的味道,那味道叙利亚人已经很多年没有闻过了。 那是活着的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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