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百万吨级动力电池退役潮的逼近，近20万家回收企业正面临生死存亡的严峻考验。七部门新规的出台，以及梯次利用政策的全面叫停，使得曾经被视为“城市矿山”的动力电池回收行业，从资本追捧的热点迅速滑向市场出清的边缘。据行业数据显示，超过九成的企业因缺乏核心再生技术而面临淘汰，即便是行业头部企业，其产能利用率也普遍不足三成。在贸易商囤积居奇、锂价剧烈波动的背景下，一场前所未有的行业大洗牌正在悄然上演。

产能困境：退役潮将至，头部企业产线利用率低迷

废旧动力电池回收行业正经历着深刻的变革与调整。

9月28日，工信部等七部门联合发布了《新型电池产业发展“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要健全回收利用体系，这标志着动力电池回收行业将进一步走向规范化。而在此之前的7月30日，工信部已发文废止和修订了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梯次利用”的相关政策标准，导致上海比亚迪、蜂巢能源、国轩高科、多氟多等100家从事梯次利用的企业被移出“白名单”，行业格局因此发生巨变。

E20环境平台执行合伙人、E20研究院执行院长薛涛在接受徽声在线记者采访时表示，“梯次利用”本应是资源高效利用的绿色方案，但在实际执行过程中却偏离了初衷，出现了诸多乱象。市场上普遍将“梯次”理解为“二手货”，认为其性能和安全性可以打折。这种认知偏差为劣质产品提供了生存空间，形成了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循环。

“正规企业按照标准进行检测重组，而‘小作坊’则将来路不明的电芯简单拼装后便挂牌‘梯次电池’出售。合格品与不合格品在市场上难以分辨，导致正规企业难以生存。”薛涛进一步解释道。

那么，“梯次利用”与目前行业唯一的技术路径“再生利用”究竟有何区别呢？

简而言之，“梯次利用”就是将二手电池降级使用。动力电池退役后，不进行拆解，而是经过检测筛选，将还能用的电芯重新打包组装，用于对性能要求较低的场景，如储能备电站、低速老年代步车等。而“再生利用”则是将退役电池彻底拆解、破碎、溶解、冶炼，提取出锂、钴、镍、锰等有价值的金属，再用于生产新的动力电池。

两者的门槛要求截然不同。前者门槛极低，几十万元即可投入运营；后者门槛则极高，一条万吨产线需要投入上亿元资金。

尽管国内动力电池退役大潮即将来临，但企业的产能利用率却普遍不高。有业内人士向徽声在线记者透露：“这个赛道里的正规企业反而不赚钱，一些头部企业的产能利用率都不到30%。”

格林美集团总经理助理杜柯也向记者表示：“目前，整个行业的产能利用率都不高。但随着动力电池退役规模的增大和行业的趋于规范，我们看好未来的市场行情。”

记者在格林美采访时了解到，该公司预计2025年废旧动力电池回收拆解量约为5.26万吨，2026年可达8万吨左右。据杜柯介绍，公司产线的最大处置能力约为20万吨。

根据《中国锂离子电池回收拆解与梯次利用行业发展白皮书（2024年）》公布的数据，截至2023年底，我国电池回收名义产能达380万吨/年，但白名单企业电池回收量实际只有62.3万吨，产能利用率不足18%。这意味着，超过70%的废旧动力电池回收量流入了非白名单企业。

原料难题：贸易商囤积，合规企业面临拿货困境

“行业最大的痛点是劣币驱逐良币，国家废止梯次利用政策对规范行业至关重要。”杜柯向记者透露，“小作坊”的泛滥推高了合规企业的竞价成本。

据介绍，2025年格林美的动力锂电池回收拆解量约为5.26万吨，占全国动力电池报废总量的10%左右。

“废旧的锂电池从厂家出来后，直接被拿去做梯次利用了，我们之前很难收到电池。”美华新材料（湖北）有限公司总经理钟王强告诉记者，今年4月动力电池“数字身份证”制度的落地以及7月梯次利用政策的废止，使得监管进一步覆盖全生命周期，对公司而言无疑是利好消息。

“我们之前很少能接触到终端用户，市场上流通的废旧动力电池大部分掌握在贸易商手上。他们完成收购后再转卖给我们。”钟王强表示，“‘7·30新政’落地后，整个8月我竟然买不到货了，大家都在观望。一些贸易商前期高价买回来的废旧电池，发现做不了梯次利用后，又不愿低价出手，就囤积在手里，导致我们也拿不到货。”

为什么会出现贸易商囤积居奇的现象呢？钟王强向记者透露，当前废旧动力电池回收行业依然是卖方市场，货源少且回收价格高。行业里专门从事电池回收的中介被称为“贸易商”，一些电池厂也会委托他们来招投标。“这些贸易商就会联系我们来竞标。随着行业逐步走向规范化，我们也期待能早日打破这种格局。”

资本变局：锂价剧烈波动，入局企业纷纷刹车

“锂价从每吨60万元跌到6万元，我们整个测算模型都被颠覆了。”湖北一家从事废旧动力电池回收的企业负责人王鹏（化名）向记者表示，2023年锂价疯涨时，大家都看好这个赛道，他们公司的项目也开工了，一期投资计划约3亿元。

“项目开工后，我们就发现锂价开始大幅下跌，投入和产出这笔账已经算不过来了。”王鹏进一步表示，公司的投资规划是基于当时的锂价来测算的。到了2025年，锂价下跌了90%，投入和产出根本无法平衡。

“国家禁止梯次利用后，梯次产线也要停。开机就亏损，不开机会产生折旧。我们只能‘急刹车’。”王鹏无奈地说道。

记者通过采访了解到，在废旧动力电池回收赛道上，不少企业像王鹏一样，经历了一场从扎堆入场到急刹离场的“过山车”式体验。

据公开报道，浙江一家上市公司曾于2023年12月计划投资10亿元进军废旧动力电池回收赛道。但近期该公司在回应记者时称：“公司已终止相关业务板块。”

“电池要求溯源后，我们现在手上也没货。”江苏南通一家做报废车拆解和电池回收的企业负责人向记者透露，之前“黄牛”把报废车拉过来，谁报的价高就给谁，拆解后立马就能卖掉。而现在报废车都溯源给厂家了。

记者以废旧动力电池采购商的身份致电西安一家新能源企业，该企业工商注册信息显示其经营范围包括废旧动力蓄电池回收、梯次利用。但该企业负责人近日回应记者时明确表示：“公司没有这项业务。”

薛涛接受记者采访时指出，2022年末碳酸锂冲上近60万元/吨的时候，退役电池被包装成“城市矿山”，人人争抢。此后行情急转直下，锂电产能过剩、整车价格战的影响层层向上游传导，碳酸锂一路跌到约5.9万元/吨的低点，新电池的成本被打到“地板”。当新电池既便宜又有完整质保时，谁还会用无法溯源的旧电池呢？

“今年以来锂价回到16万元/吨上方，动力电池回收行业重新有了利润空间。”薛涛表示，接下来行业只有进入强制合规周期，正规军才能凭合规优势战胜“小作坊”。正规回收不赚钱，电池就一定会流向出价更高的“小作坊”，这也是国家为何紧急叫停“梯次利用”的原因所在。

赛道洗牌：市场主体众多，少数企业掌握再生技术

在废旧动力电池回收领域，自梯次利用被明令废止后，目前剩下来的几乎唯一技术路径便是“再生利用”。

“电池回收行业企业分为几个层级。最低层是回收网点，有一张营业执照就能干。”钟王强向记者表示，这种回收网点几乎没有成本；往上一个层级则是“打粉厂”，即具备电池破碎、筛分成“黑粉”的技术。这类企业根据设备规模不同，投入的成本从四五百万元到一两千万元不等。

“想要让电池变废为宝，打粉厂需要把黑粉卖给湿法冶炼厂提炼锂、镍、钴等金属。”钟王强进一步介绍道，“这类具备冶炼、提炼技术的就是再生利用企业。我们公司内部做过统计，国内目前真正具备再生利用技术的企业大概只有300家。”

天眼查专业版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5月，我国现存在业、存续状态的电池回收相关企业超19.9万家，其中2026年以来新增注册相关企业约3300家。从企业注册数量趋势来看，近五年间电池回收相关企业的注册数量呈现出逐年增长的态势，并在2025年达到顶峰。

“未来行业内超过九成的缺乏技术实力的市场主体可能会加速退出。”北方工业大学汽车产业创新研究中心研究员张翔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尽管我国是全球最大的新能源汽车市场，但行业仍然处于初级阶段，市场存在一些不规范、不稳定的现象。比如上游的原材料短缺、价格异常波动等。随着行业步入强制合规期，行业门槛将大幅提高。

记者了解到，相比于梯次利用，企业搭建再生利用技术产线属于重资产投入，投入资金的门槛是“亿元级别”。钟王强透露，如果按照处理能力来估算，完成1万吨废旧动力电池的湿法冶炼，投入的设备成本大概1亿元。

破局之路：上下游协同共建，打造资源循环闭环

记者在调查采访中发现，为了应对“小作坊”在回收环节带来的竞价压力，头部企业选择在深加工环节搭建技术护城河。回收企业与电池厂或者新能源车企建立回收产业链，经过深加工后，再将原材料卖给电池厂，从而形成循环产业链的闭环。

杜柯告诉记者，废旧动力电池经过格林美深加工后，锂回收率超96.5%，镍钴回收率超99.5%。在磷酸铁锂领域，公司已建成5万吨黑粉回收示范线，再生产品性能与商业产品相当。“与使用原矿生产相比，通过循环利用再生的电池材料工艺更加绿色、高效，成本与碳排放量都具有显著优势。”

再生材料品质能否真的达到电池厂的采购标准，形成产业链闭环？为此记者向国内头部电池厂家进行了验证。

某上市公司控股子公司相关负责人独家回应记者采访时表示：“从我们的采购角度看，再生材料的一致性、杂质控制与原生矿相比品质上没有差异，符合采购标准。”

上述负责人进一步表示，在采购决策中，选择再生材料有以下几个条件：首先来源于公司自产的工厂废料需回流到供应链；其次满足客户及欧盟电池法对再生材料的要求；第三考虑采购价格及难易度。

记者了解到，回收企业经过深加工后的原材料甚至能“隔墙供应”给电池厂，省去原矿开采、物流运转、危废运输等环节，尽可能实现成本效益的最大化。

在张翔看来，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商与电池厂进行合作形成全生命周期的循环产业链会逐步成为主流趋势。

钟王强向记者介绍，格林美所提到的模式在行业内属于废料换原料也是未来最理想的一种模式。“但实际交涉中有些电池厂依然存在顾虑，他们担心湿法厂出来的原料和原矿相比如果残留金属杂质可能会造成电池短路。”

“我们公司一部分湿法加工后的原材料也是走的废料换原料模式。”钟王强进一步表示，剩下的原料可以卖给正极材料厂也可以卖给期货商走期货交货。交易模式并不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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