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中国电影市场在五一档期交出了一份7.56亿（截至5月5日21时）的票房答卷。这一成绩与影片质量、档期特性以及整体电影市场环境高度契合。然而，部分别有用心的网友却围绕五一档制造舆论风波，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颇具感伤浪漫主义的喜剧色彩。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君子向来秉持成人之美、乐见其成的道德准则。进一步而言，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这才是正常且健康的批评态度。所谓“一鲸落，万物生”，不过是近年来在网络上突然兴起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话语。暂且不论其科学性的匮乏，单是那种巴不得中国电影业如巨鲸沉没的心态，就足以令人感到诧异。在这种舆论的煽动下，大众首先会形成五一档票房不佳的模糊印象，进而被引导至影片质量差、市场不景气、整个行业都不行等一系列错觉。这种“我觉得不行，所以世界越来越不行，进而证明我的感觉没错”的认知模式，将预设的结果当作似是而非的起因。倘若任由这种思维流行，确实存在先验唯心主义压倒求实唯物主义的风险。
当人们冷静下来，以实事求是的态度审视，便能发现这个五一档的独特之处。比如，无论是单部影片的创作，还是整个档期的策略安排，都并非如观众所感知的那般热烈，反而呈现出一种“稳”的态势。这种“稳”感，首先体现在头部影片上。《消失的人》《寒战1994》《10间敢死队》《猪猪侠大电影之竞速小英雄》等影片，或拥有长期经营的IP，或具备过硬的主创阵容，亦或两者兼而有之，其质量均有可靠保障，构成了领跑档期的“第一梯队”。其次，丰富的影片供给也是“稳”的重要体现。仿佛生怕观众没有选择，这个档期先后有20部影片上映（其中19部为国产片）。在片种方面，涵盖了故事片、美术片两大类；在类型方面，有悬疑、惊悚、喜剧、剧情、动作等多种类型；在风味方面，新片云集的同时，还有老片、外片点缀其间。再者，定位明确也是关键因素。大场面影片和小制作影片各有看点，各自寻找目标观众。只要艺术水准没有跌破观众的心理预期下限，普通观众一般都能接受。更何况，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尝试“中途退场可返还部分票款”的做法，尽力抚平观众的不满情绪。
然而，这个五一档的问题也恰恰在于过于求稳。正如许多关注中国电影创作的专业人士所指出，近两年头部国产电影的艺术质量，基本都能达到90分。若放在十年前，这些影片很可能被认为非常精彩。这一判断的警示意义在于，它暗示了当下创作中存在AI味思维，即过于依赖已有的经验和方法，缺乏创新的勇气和能力。考虑到如今的观众早已被AI工具训练成对电影史和生产套路非常熟悉的精明买家，所有过去成功的模板都已失效。
这也让我们注意到，上述领跑档期的影片，恰恰是在求稳的同时有所创新。《消失的人》的主创用新发现的社会角落和日常生活来重构悬疑惊悚心理；《寒战1994》为香港警匪片赋予了后冷战地缘政治博弈的寒意；《10间敢死队》将人生悲欢与电影圈文化自嘲相结合，在一部影片的时长内塞下两部影片的内容。原本默默无闻的《给阿嬷的情书》一跃成为黑马，一方面得益于其温暖现实主义的底色，另一方面，它确实站在了AI味思维的对立面，彰显了人之所以为人的生命温度。
由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创作不能满足于90分，而一定要追求最后的10分。“行百里者半九十”，最后的10%才是决定成败的关键因素。它超出了AI大数据的计算范围，因此伴随着不可预测、不可控的风险。这需要行业承担容错成本，但更需要的是创作者放下经验的包袱，直面社会现实和人心，将心比心地进行创作。
另一个结论虽在创作之外，但同样重要：产业要走完最后一公里。
这一认识源于笔者对5个北京中产家庭中年人士的随机小调研。选择他们作为样本的原因有三：一是他们都没有在五一档走进影院；二是他们都表示自己有明确的观影意愿；三是近年来中国电影观众的年龄段有逐渐增高的趋势。这意味着，他们其实有潜力转化为活跃的电影观众。
在回答五一档不观影的原因时，他们的答案具有代表性：
其一，五一小长假安排了旅行、探亲、访友等活动，时间被占用。
其二，在旅途中或到达异地后，都不会安排观影。前者是因为没有观影条件，后者一定程度上是因为对旅行目的地不熟悉。
当被问及五一或其他档期过后是否会观影时，他们的回答与前两个问题的答案形成了逻辑链条：
其三，除非有持续成为公共话题的影片，否则节后也不准备观影，但会等影片上线后找来看。这种做法会持续下去，因为电影的观赏性一直存在。
其四，日常生活中很少观影。中年人的生活处境决定了他们工作时段无暇顾及其他，周末时段要陪伴老人和孩子。
我们不妨认真思考一下，他们所说的这些情况是否真的无解。
先看其一、其二。一方面说明，节假日旅游确实分流了部分观影人群；另一方面提醒我们，在“跟着电影去旅行”的同时，如何打造“去旅行时看电影”的发行放映新产业链，尚未得到科学的调研和思考。
至少有三个空间可以加以利用。一是高速路网上的休息区，自驾游者在路况不佳时可能会选择多停留一段时间；二是目的地入住的酒店，如果能开辟影厅、加盟特定院线，将为游客带来更好的观影选择和体验；三是热门景点，在排队、游览之后，就近走进一间舒适的影厅，观看一部与景点有关联呼应的影片，不失为一种休息兼享受的方式。
再看其三、其四。它们印证了笔者的一个观点：档期祛魅。电影业不能将过多资源和发展风险都集中在档期上。五一档5天，春节档、国庆档各7天，看似至关重要、兵家必争，但却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影片排片至少一个月。以2026年春节档票房冠军《飞驰人生3》为例，档期内收获29.27亿，截至5月5日达到44.20亿；票房亚军《镖人：风起大漠》的数据分别为8.06亿和14.48亿，更因打破武侠片票房世界纪录、导演获得北京国际电影节终身成就奖等实现了增值。由此可见，节假后是档期长尾的开始，值得深入挖掘。目前的宣发和评论，大多过于关注一时一地的得失，甚至为前文所说的悲观论调提供了滋生和蔓延的空间，实在令人遗憾。
至少有三处可以进行改革。一是通过分线发行，解决档期内竞争过于激烈、排片趋于雷同的问题，让每一部有竞争力的影片都能获得良好的时段和空间，让那些后发逆袭的影片能迅速获得更多观众。二是票价分级，在首轮放映和二轮放映之间拉开价格差距，更重要的是要让观众了解这一点，从而调整观影习惯，实现观影人流量的合理分配。三是影院日常服务的升级。在笔者的调研中，有多位受访者表示，中午其实是他们愿意考虑的观影时段。除开观众个体因素，影院这一端涉及交通时长、餐饮提供、片长选择（不能耽误下午工作）、片源吸引力等多个要素。显然，这是一种新的思路，实践起来难度较大，同样也需要容错成本。
但是，哪一项事业没有困难呢？与中国电影史上的历次低谷相比，当前中国电影所面临的困难，难道不更像是处于高原阶段的烦恼吗？当创作者将“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作为信条时，产业界将“以观众为中心的服务导向”作为工作重点和突破口，这不正是一次举一反三的进步吗？
五一期间还有一条新闻备受关注，基于全面适配华为昇腾芯片的新一代国产大模型DeepSeek - V4，不再依赖美国英伟达的芯片与大模型生态。这对于中国电影业的高质量发展是一种有力的启发：中国电影的“芯片”（创作、艺术、美学）正在不断升级，而如果中国电影的“生态”（产业、服务、文化）能朝着进化方向先迈出一步，我们就能开辟新赛道，发明新打法，书写新规则。
2026年5月6日，五一档已过。让我们一起继续为中国电影鼓掌，让这掌声响彻云霄！
文/左 衡
编辑/李文悦
责编/李佳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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