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的是，冯远征在当年其实也曾是传统评价体系中的“意外之选”。

文｜阿布 改写｜徽声在线编辑部

近日，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院长冯远征的一段访谈内容引发网络热议。

他在访谈中坦言当前面临的招聘困境：人艺难以招募到体型较矮的年轻演员，女演员普遍身高超过一米七，男演员则多在一米八以上。更令人担忧的是，经典话剧《茶馆》中标志性的“黄胖子”角色后继无人，舞台上充斥着清一色的“白富美”与“高富帅”。

冯远征强调：“戏剧舞台需要生旦净末丑的完整生态，而非单纯追求演员的外貌优势。”

这番言论迅速引发共鸣，评论区秒变“人才市场”，有网友幽默回应：“冯院长，我这200斤的体重能胜任黄胖子吗？”

事实上，这并非冯远征首次提及该问题。早在2019年纪录片《我在人艺学表演》开篇，他就曾表达过相同的忧虑：黄胖子类型演员的断层危机。

更具戏剧性的是，冯远征本人正是这种单一审美标准的“突破者”。当年因外形不符合传统审美，尽管专业成绩优异仍被北京电影学院拒之门外，最终在北京人艺表演学员班获得发展机会，并在毕业后迅速担纲《北京人》中年龄跨度极大的曾文清一角。

若持续忽视“黄胖子”类演员的培养，舞台或将错失下一个冯远征式的表演艺术家。

针对艺术院校招生困境，《徽声在线》特邀多位高校教授与行业专家展开深度探讨——

审美边界：从“唐国强式标准”到多元包容

艺术院校考场向来是演员选拔的首道关卡。

上海大学电影学院教授刘海波指出：“戏剧影视艺术本质是社会生活的镜像投射，角色应涵盖各行各业，形象气质更需千差万别。过去‘生旦净末丑’的招生传统，恰恰体现了艺术对生活真实性的追求。”他特别提到廖凡、梁朝伟等非典型帅哥的影帝之路，印证了演员辨识度的重要性。

当艺考变成“标准化考试”

现代艺考已形成严密的程序正义体系。刘海波教授透露，当前表演系面试采取多重防作弊机制：考官信息保密、考题随机抽取、双机位线上监考，评分环节更实行“背靠背”制度以杜绝人情干扰。

但这种标准化流程意外催生了“中庸化”现象。刘海波分析称：“在集体评分制下，个性鲜明的考生容易遭遇两极评价，反而是各方面表现平稳的考生更易获得中等偏上分数。”他以高考作文类比：“四平八稳的应试文章永远比剑走偏锋的创作更安全。”

更深层的心理机制在于“避险逻辑”。在舆论高度敏感的当下，录取传统意义上的帅哥美女被视为“安全选择”，而选择外形普通的考生则可能引发“关系户”质疑。这种风险规避心理，使得“高富帅”“白富美”成为最稳妥的招生公约数。

冯远征的亲身经历恰是这种机制的生动注脚。早年因“帅不过唐国强，丑不过陈佩斯”的外形特点，他在北电初试即遭淘汰，若非人艺学员班破格录取，中国戏剧舞台或将失去这位重量级艺术家。

演员培养：拒绝成为流水线产品

面对剧院的人才困境，有人提议表演系按需招生。对此上师大影视学院教授齐青提出质疑：“高校职责是培养通用型表演人才，而非为剧团定制‘特型演员’。一个班级仅十几名学生，无法预判四年后行业对特定体型演员的需求。”

他强调演员的可塑性远比外形重要：“古月、唐国强等特型演员的成功证明，优秀演员能突破外形限制塑造多元角色。过早限定学生发展方向，实则是对艺术潜力的扼杀。”

作为多年艺考考官，齐青更关注考生的“灵性”：“即使外貌出众，若在即兴表演中眼神呆滞、缺乏互动，也只能成为平面模特而非演员。”他指出，考官真正看重的是生活感悟力与细节捕捉能力。

历史上许多非科班演员的成功印证了这条路径的可行性。毛阿敏从纺织女工成长为歌坛巨星，龚雪以文艺兵身份斩获百花奖最佳女主角，这些案例都展示了艺术人才的多元成长轨迹。

龚雪军旅时期工作照

破局之道：构建开放的艺术生态

冯远征的招聘困境，折射出整个行业的人才选拔机制问题。当所有剧团都将目光聚焦于名校毕业生，人才匮乏便成为必然结果。

但表演艺术的传承从来不止一条道路。电影《给阿嫲的情书》导演蓝鸿春从潮汕短视频创作者中选拔演员的成功实践，印证了“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可能性。刘海波教授评价：“此路不通再寻他路，艺术永远需要突破常规的勇气。”

《给阿嫲的情书》拍摄现场

部分院校已开始探索新型培养模式。上海温哥华电影学院执行院长程波介绍，该院与微短剧剧组合作的社会化表演培训班，通过短期实战训练实现“毕业即就业”，已有学员晋升为男女主角。这种模式不仅放宽外形限制，更注重演员的实战能力。

在艺术教育规范化发展的今天，非学历教育正成为重要补充。陈坤、周迅创办的“山下学堂”，地方剧团的人才培养项目，以及短视频行业涌现的草根演员，共同构建起多元的艺术生态。

面对AI技术对真人表演的冲击，程波提出破局关键在于拓展表演边界：“文旅沉浸式演艺、实景舞台剧、AI动作捕捉等领域，都在为传统表演开辟新空间。懂得传统表演的创作者，反而成为AI时代的稀缺资源。”

温影AI表演工作坊实景

北京人艺也在重启传统培养模式。2019年重启的表演学员班，从千余名报名者中精选15人进行系统训练。冯远征亲自授课，从基本功到经典剧目复排，为年轻演员搭建通往艺术殿堂的桥梁。

冯远征指导学员排练

作为中国话剧的标杆性剧院，北京人艺拥有《茶馆》《雷雨》等经典保留剧目。冯远征强调：“我们要保留老《茶馆》的原汁原味，就像博物馆需要镇馆之宝。年轻演员需要时间成长，我们要为他们搭建通向经典的桥梁。”

健康的文艺生态应当如《茶馆》般包罗万象：堂倌、掌柜、茶客、算命先生各具特色，共同构成鲜活的社会图景。这或许正是冯远征招聘困境带给我们的深层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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