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一部聚焦当代国安题材的剧集《交锋》正在荧幕上掀起热潮。

这部由姚晓峰执导、王小枪精心编剧，王凯、周依然、欧豪、彭昱畅领衔主演的当代国安题材剧集《交锋》，正以独特的魅力吸引着众多观众的目光。这也是王小枪在时隔多年后，再次涉足国安谍战题材领域。此前，他凭借谍战题材剧集《对手》积累了丰富的创作经验，但此次他并未选择复制过往的成功模式，而是耗费三年时间精心打磨剧本。他跳出了特工潇洒酷炫的传统想象框架，将笔触深入到普通人在国安工作中所面临的挣扎、矛盾与坚守之中。

王小枪在接受徽声在线记者专访，谈及创作感受时表示：“国安和间谍双方，很多时候都处于求而不得的境地。人本身所存在的矛盾，才是故事得以展开的根基。”他透露，剧中人物并没有现成的原型，而是源于生活观察、采访感受以及积累素材的巧妙拼贴。在长达二十年的剧中时间跨度里，国安干警们面临着工作重压与中年生活的一地鸡毛，他们就像一块命运的“夹心饼干”，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但王小枪恰恰想要描绘的，正是这种夹缝中的状态。“国安工作细想起来，其实没必要空喊口号，只需看他们日常的行动就可以了。他们几十年如一日，说离家就毫不犹豫地离家，回到家后却对工作只字不能提。我觉得这也是一种别样的伟大。”

在大众的常规认知里，“伟大”往往是不寻常的人做出不寻常的事，是高光人物在高光时刻所展现出的非凡成就。然而，王小枪所认为的另一种伟大，却是平凡人默默做着平凡事。很多人在这平凡的道路上坚持不下来，但国安干警们却做到了。他们要咽下误解，承受委屈，甚至对家人也不能透露自己的去向、工作内容以及离开的时间。这些隐藏在生活点滴和日常缝隙里的沉默坚守，恰恰是《交锋》想要传达给观众的“另一种伟大”。

剧中角色：源于生活观察的“拼贴”之作

曹了平的“体面”特质源自王小枪的医院同事

大约三年前，王小枪接到了《交锋》项目的邀约。当时，国家安全部正在筹备一批影视项目，《交锋》便是其中之一。在项目初期，多方共同参与到前期论证工作中，一起探讨故事的时代背景、篇幅规模以及叙事方向。已经成功创作出《对手》的王小枪，对谍战类型一直怀有浓厚的兴趣。在他眼中，谍战就像一口特殊的缸，虽然都市情感等题材也能塑造出复杂的人物形象，但谍战题材在“腌制”人性层次方面，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它把人性放置在一个极端的环境下进行考验，就像肥沃的土壤，容易孕育出一些与众不同的果实。”

此前，王小枪还创作过公安反扒题材剧集《黄雀》。在他看来，公安的“猫抓老鼠”逻辑与国安的有着显著差异。警察一旦发现嫌疑人并将其抓住，案件便基本尘埃落定；而国安这边，即便早已锁定目标，也未必会立刻实施抓捕。“我发现你了，而且大概率确定就是你，但我要像影子一样跟着你，观察你怎么行动、偷谁家，找到你的藏身之处，看看洞里还有几只‘老鼠’，这几只‘老鼠’又是谁，以及它们是否还有其他藏身之处……只有把所有的情况都摸清楚以后，才会有选择地进行抓捕。”这种特殊的斗争逻辑，深深吸引着王小枪。

但王小枪并不愿意重复自己。他以作家J·K罗琳为例，即便写《哈利·波特》这一类型已经驾轻就熟，作家依然会勇敢尝试全新题材，去探索创作的更多可能性。在创作《交锋》时，王小枪也不希望它与《对手》是类似的故事模式。在筹备前期，他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去查阅资料、进行交流采访，更重要的是反复思考，希望寻找到一个全新的叙事切入点。“观众是喜新厌旧的，‘喜新厌旧’并非贬义词，这也是人性的一部分。就像打游戏，同样的游戏，人们总想解锁不一样的地图，天天面对同一个地图肯定会感到乏味。”经过几番打磨，故事的轮廓逐渐清晰：确定以横跨二十年的时间为坐标，搭建起国安干警、间谍、线人、被拉拢裹挟者等形形色色的人物群像。《交锋》整部剧本前后历经三年的打磨周期，这也恰好契合了这个题材复杂的创作规律。

剧中涉及许多间谍案件，播出后，观众难免会将剧中出现的人物和相关情节与现实案件或者真人原型对应起来。对此，王小枪表示，整部剧集的人和事全部都是虚构的，因为这既不是人物传记，也不是大案纪实。他告诉徽声在线记者，剧中的角色其实是“拼贴”出来的，“这就像搭积木一样，一块一块地拼接起来，最后拼成曹了平，或者老贾。”（曹了平和老贾是剧中761所两个被间谍拉拢泄密的科学家）

曹了平是一个非常体面、讲究的人，他的这一特质，源于编剧王小枪对过去一位同事的生活观察。

而这些人物细节的源头，与真实案卷的关联其实甚少。比如剧中的曹了平，在20世纪90年代就愿意花费三个月的工资购买一块手表，平日里总是将皮鞋擦得锃亮，西装领带一丝不苟。这个特质，其实是王小枪早年在山西公立医院上班时的见闻。在那个年代，大家的着装相对单一，医院里很少有人日常打领带，偏偏就有一位同事有着独特的风格。王小枪便把这份生活观察巧妙地移植到了曹了平这个角色身上。

还有一部分桥段，来自王小枪过往写涉案剧积攒下的素材库。例如为《黄雀》收集的个别素材，由于不适配当时的故事，没有被使用，经过改造后便放进了《交锋》。在王小枪的认知里，编剧的创作本质，归根结底是创作者对生活的细致描摹观察，对人生的深刻体验和感悟，技巧和情节只是外在的表现形式。“假如以后要写一个医疗剧，也可能把我在写国安剧的时候遇到的一个不适用的素材或细节，巧妙地挪到里边去。”他坦言，查阅国安案子相关资料，更多给予剧本的是一种气质，是一种形而上的精神质感，而非直接照搬情节。

角色塑造：从职业到姓名皆有独特讲究

与求而不得的矛盾紧密相对应

在国家安全部的指导下，王小枪通过研读资料、进行访谈调研，捕捉到了国安工作的一种底色：这份职业的艰难之处，在于它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反人性的。“‘反人性’在这里是中性的。因为从心理医学的角度来讲，每个人都有倾诉的欲望。而国安工作恰恰要求你什么都不能说，跟谁都不能说。”在现实生活中，国安干警出差时，家里人只知道他们要出差了，但至于去哪儿、做什么、走多久、什么时候回来，这些关键信息一概不能对家人说，他们长期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由此，人物骨子里的矛盾感，成为王小枪塑造角色的重要切入点。

马憩对何春晓说过“当国安就是要受委屈”，这句话既是这个人物的生动注脚，也是编剧王小枪对国安群体的一种深刻理解。

主角马憩（王凯饰），他的名字本身就暗藏着矛盾的隐喻。“马”象征着奔腾向前，充满活力与冲劲；“憩”则代表休息安歇，追求宁静与平和。一匹渴望奔腾驰骋的马，却被要求停下来、静下来，这其中的矛盾不言而喻。“有时候观察生活中的人，那些每天都在说想要休假的人，往往是不能休假的人。如果一个人的工作节奏没有那么快，他也不可能一直念叨着要休假。”马憩擅长进攻，他内心渴望成为“矛”（获取情报），然而组织却需要他坚守防线充当“盾”（抓间谍），这是属于他的“求不得”。剧中多次出现的台词“当国安就是要受委屈”，既是这个人物的鲜明注脚，也是王小枪对国安群体工作状态的一种深刻理解。在实际工作中，被误解、受委屈是国安干警工作的常态，就像马憩对何春晓（彭昱畅饰）说的：“你今天摔杯子也行，摔完杯子还得接着干活。”

对手间谍林看山（欧豪饰）同样深陷矛盾之中，同样面临着求而不得的困境。他喜欢做生意，赚钱能让他获得满满的成就感。他为了微薄的利润可以熬夜奔波，在应酬中喝酒喝到吐，回到家却只能吃方便面。监听他的锦兰（周依然饰）评价说：“这样的人要是赚不到钱，我都看不下去。”他满怀希望地想要好好做生意赚钱，可间谍的身份却如同沉重的枷锁。正当他看到合同上的利润数字满心欢喜时，收音机里却传来上级的任务指令。他在台词里也直白地吐露内心：“好好挣钱就好了嘛，搞什么搞？”他漂洋过海来到大陆，经商只是间谍身份的掩护，但这却是他真正喜欢做的事，可他又必须完成间谍的任务。他始终被内心的两股力量无情地拉扯着。

即便是林看山在台湾“军情局”的上司、反派朱应甲（祖峰饰），名字也暗藏着巧妙的构思。朱应甲的名字出自宋代周弼的《齐安早眺》“清时应洗甲，来岁又逢辛”。诗句的本意是期盼天下太平、铸甲销戈，但朱应甲这个台湾“军情局”特务却指挥间谍四处行动，挑起事端。他的所作所为和他的名字寓意形成了强烈的反讽。

实际上，剧中大部分角色的名字都有各自独特的含义，这是王小枪在创作之初就精心设定好的。一种是呼应和对仗。比如春晓（何春晓）和秋天（金丽娜的笔名），春夏秋冬形成了一种对仗；锦兰和秋天的真名，一个叫余丽霞，一个叫金丽娜，也有着巧妙的对仗。而且这也呼应了锦兰和秋天到后半段人物关系上的变化。另一种是取自古诗词，或映射人物特点或反讽角色作为，比如马憩、朱应甲。闵中国安局局长吴声来，名字取自“于无声处听惊雷”，林看山的名字化用“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暗合他间谍的身份……

反间谍掩护：不能全靠撒谎，商业模式源于真实经历

剧中医疗器械生意在现实中切实可行

在《交锋》中，马憩、何春晓这对国安师徒以医疗器械贸易公司作为掩护，与间谍林看山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周旋博弈。他们的医疗器材公司并非只是表面做样子，而是实实在在地运转起来，能够产生利润的生意：早期从中国台湾引进淘汰的大型医疗设备卖给地方医院，后来随着沿海经济的腾飞，他们又转而开拓大陆医院市场，搭建设备维修团队。有观众看后感慨地说：这套商业模式并非纸上谈兵，而是真的具有可行性！

剧中林看山、马憩与何春晓经营的医疗器械商业模式并非凭空想象，而是有着现实依据，真的行得通。

这套完整的商业逻辑，来源于王小枪本人的过往经历。王小枪上大学时，学的是医学影像，也就是剧中何春晓的专业。“这确实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事。”他说，20世纪90年代他在医院实习期间，亲眼见证了这一行业的运转模式：沿海地区医院设备更新换代速度快，替换下来的机器，性能依旧优于北方不少医院，于是医疗器械租赁、二手设备买卖的商业模式应运而生。

在很多谍战故事中，安排卧底做生意做掩护时，往往动辄直接甩出大额金钱引诱对手，完全不考虑现实逻辑。王小枪对此并不认同，“一说去引诱对方，就‘咔咔’让对方挣一百万，也不管这个经费能不能批。我还是想找到一个依托于真实的生意模式。因为林看山并不傻，他肯定还是因为看到这是一种可以盈利的商业模式，才会跟马憩、何春晓一起合作。而且这个模式也要呼应时代。”

谈及反间谍工作当中掩护的逻辑，王小枪分享了自己的深刻理解：“这个事儿就跟做人一样，不要撒谎。因为你撒一个谎，就要靠无数个谎言去包裹和补救。像反间谍这种工作，对方一旦发现有一点问题感觉不对，那就绝对不会再信任了，线就断了。所以不能撒谎，不管是经商还是说什么，都要按照真实的情况来。”这也是为什么剧中的医疗器械生意必须完整落地，公司业务、人员运转、业务拓展全部都要真实运行，不能只是一个摆样子的空壳。虚构的外壳之下，底层逻辑严格贴合现实生活经验。

在王小枪看来，公开的国安案卷资料，很少能直接拿来照搬改写情节，更多提供的是一种整体气质。他拿医疗剧打比方，同样是医生，外科医生和内科医生的说话方式、处事习惯完全不同，创作者需要长期深入地浸泡、观察，才能捕捉到这份独特的特质。创作《交锋》也是同理，大量的阅读与采访，帮助他把握住国安群体的整体状态，再进行艺术化加工，而不是直接复刻某一位真实的干警。

《交锋》既是一部向隐蔽战线无名英雄致敬的诚意之作，更是一份发给全社会的“保密提醒函”。

“现实中的国安工作，绝对不是我们既往想象的那样——出场有多么帅气，头发锃亮、开着跑车，有花不完的经费，也不用考虑钱从哪来，今天说布控就布控，打个电话想给谁上监听就给谁上监听……没有那么潇洒自在，更多的时候是恰恰相反。”王小枪说，采访调研让他对国安干警这个群体最核心的感受就是“不容易”，他们要承受来自各方的误解，默默消化心中的秘密，大量工作都是漫长而烦琐的日常。

生活琐碎：并不损害人物形象，反而折射出另一种伟大

不喊口号，平凡坚守彰显别样伟大

《交锋》播出到中段，有评论指出，感觉剧里每个人的家庭都是鸡飞狗跳，一地鸡毛：马憩的妈妈要做手术、林看山的爸爸要做康复、朱应甲的老娘也住院……王小枪并没有回避这样的评论。“有句话叫‘人到中年百事哀’。真是到了中年才会逐渐明白，不管你是风云巨头还是普通的小人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题要去面对。我们所有人大部分时间出现在社交场合，都是要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对方。但绝大多数人，关起门来都有自己的难题需要解决。”

《交锋》的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年，不论马憩、吴声来也好，或者林看山、朱应甲等人，他们的年龄都到了中年的阶段。“为什么一开始不这样，后来才这样？因为到了这个阶段之后，更能体会人生百态，五味杂陈。”剧中林看山给他爸打电话时，正逢他心力交瘁，而他爸就不穿他买的衣服，他就急了，说你不穿扔了吧。“‘急’实际上折射的还是他自己。马憩在单位是‘憩哥’，不也得想办法解决妈妈住院的问题吗？人生就是这样，不是全都是穿着风衣、戴着墨镜出来那么潇洒。”

王小枪说，这个话说起来好像有点悲观，但是人生本质就是如此。“按平均寿命70多岁算，人到中年已经过了多半，很多人会觉得很烦，眼睛花了，精力不如5年前了，胃口好像也不好了，小孩有小孩的问题、老人有老人的问题。但这已经是你能预见的未来里面的最好的时候了，明年可能还不如今年。很悲哀，但它就是事实。故事跨度这么长，就会有人走到这个阶段。那为什么春晓和锦兰相对没有这么多事儿？因为他们还年轻，暂时还没有孩子。”

对于人到中年的国安干警来说，一边是家里头的一堆不得不去处理的琐事，一边是压力巨大、不容一刻松懈的工作。王小枪说，他想表达的是，间谍和反间谍，他们的人生就像夹心饼干，不只是工作，生活中还有好多东西都把他们夹在中间。国安干警很不容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容易。“因为我们不是007，没有香车美女。国安工作还什么也不能说，跟家里人也不能说，所以说他们像夹心饼干。”

编剧王小枪花费三年时间精心打磨《交锋》剧本，跳出特工潇洒酷炫的传统想象，将笔触深入到普通人面临的挣扎、矛盾与坚守之中。

也正因如此，王小枪不觉得剧中呈现的生活琐碎是对这些人物的损害，效果恰恰应该是反过来的。“我们很多时候理解的伟大，是不寻常的人做了不寻常的事，或者是高光人物做高光事情的高光时刻，那个叫伟大。但是也有一种伟大，是平凡人默默做着平凡事，很多人坚持不下来，但有人坚持下来了。”他说，国安工作细想起来，没必要喊口号，就看他们日常的行动就可以了，几十年如一日忙得脚不沾地，回到家里啥也不能说。“我觉得这是另一种伟大。这是我想表达的东西。我觉得这种生活的点滴、日常的缝隙，更折射出一个人的坚守和伟大。”

在《交锋》中段回看，这部剧真正想写的，或许不是猫鼠之间的输赢，也不是案卷里的离奇故事。它写的是那些被工作和生活夹在中间的人，写他们摔完杯子后还得接着干活，写他们什么也不能说却仍然几十年如一日地坚守。就像剧中马憩说的，干国安工作就是要受委屈——而另一种伟大，恰恰藏在这些委屈里。

徽声在线记者 杨莲洁

编辑 黄嘉龄

校对 李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