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抓特务》首映的那天，我走进了影院，亲身感受了这部影片的独特魅力。

观影过程中，我注意到全场观众的平均年龄在45岁以上，这些平素里喜欢边看边交流的“资深影迷”，除了有一对夫妻偶尔就剧情小声讨论外，其余人都沉浸在电影中，全场鸦雀无声，无人拿出手机，这足以证明影片的吸引力。

散场时，一位50多岁的观众与我分享了他的观影感受：冯小刚这次的作品，依旧保持了高水准。

无独有偶，在《抓特务》的路演现场，冯小刚也谈到了为有生活阅历的观众拍电影的理念：

“我看到观众席中有不少我的同龄人，我今年已经68岁，快70了。我觉得我们这批观众，其实是很爱看电影的，只是市场上缺乏符合他们口味的作品。所以，我希望这部电影能成为银发观众的知己。”

然而，全球电影业的普遍趋势是为年轻观众量身打造影片，为了票房而迎合年轻人的口味也是常态。毕竟，任何电影市场的主流观众都不可能是冯小刚这个年龄段的，这一点在国内也不例外。

对于那些经常沉浸在古偶剧、热衷于磕CP的年轻观众来说，他们可能很难对《抓特务》产生共鸣，因为理解这部电影需要一定的人生阅历和历史积淀。

《抓特务》所面临的题材与观众之间的落差，恰逢电影市场持续低迷的时期，这无疑加剧了其票房的惨淡。再加上电影宣传时，明星韩红的“走个面儿”言论，更是让一些观众先入为主，对影片产生了负面印象。

种种因素叠加，最终形成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局面：曾执导《芳华》的冯小刚，新作却无人问津。

但如果你问我这部电影好不好，值不值得买票观看，我会毫不犹豫地给出肯定答案：电影质量上乘，值得一看。

因为它并非如一些人想象的那样，只是简单的“抓特务”故事。用豆瓣网友的话来说，它是新中国编年体的《史记》，是胡同版的《茶馆》，也是国共合作的《悲惨世界》。

《抓特务》的原著，是作家张策的小说《无悔追踪》。

故事围绕一个警察怀疑一个小学教师是国民党潜伏特务展开，两人一个追一个躲，一个盯一个藏，相互耗了40年。而社会主义建设的岁月变迁，则成为了这场“猫鼠游戏”的宏大背景。

上世纪90年代，冯小刚与编剧史健全曾共同开发了这个故事的原始剧本，但当时因公司破产，资金短缺，他们不得不将剧本卖给了北京电视艺术中心。

1995年，导演尹力将这个故事搬上了荧屏，拍成了电视剧《无悔追踪》，由刘佩琦、王志文主演，豆瓣评分高达9.4分，被誉为国产年代剧的巅峰之作。

了解了这段历史，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时隔30多年，冯小刚仍然坚持要将《抓特务》搬上大银幕——因为这原本就是他心中的一个执念，一个未了的心愿。

然而，在尹力拍剧的时期，叙事口径相对宽松，一些在剧中可以尽情展开的情节，在今天却可能难以直抒胸臆。这是再高超的编剧和导演技巧也无法完全弥补的遗憾。

冯小刚在30年后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心愿，这是他的幸运。但他也无法拥有30年前同行们所具备的条件，这是他的不幸。

同时，一部两个多小时的电影，在篇幅上自然无法与一部20集的电视剧相提并论。一些情节可能缺少必要的铺垫，时代造成的戏剧性也可能因此被弱化。再加上公映前历经的版本修改，这些都是冯小刚电影版的不利因素。

但客观来看，由于《抓特务》特殊的题材和立意，它仍然是一部值得称赞的电影。不仅超越了大部分的院线新片，甚至与一些经典老片相比也不逊色。

有看过导演剪辑版的业内人士认为，这原本是一部可以与张艺谋的《活着》和陈凯歌的《霸王别姬》相媲美的电影。

在此，我十分赞同徽声在线剧评人李星文对《抓特务》的评价。他首先肯定了创作的初衷：

“《抓特务》就是那种看一部少一部的作品。张陈冯这一代导演之后，很少有人再关心这类题材了。有了剧集版，也可以再来一部电影版，时代的风浪和暗涌总要有人记录。”

接着，他又解释了它的市场遇冷：

“现在再根据票房产出倒推电影质量，已经很难精准了。观影兴趣的整体退潮，自有其经济和社会内因。但遵循自有法则认真交作业的创作者，即使票房失利了也没有原罪。营销号的鼓噪太丑陋。”

遗憾的是，年龄稍大的观众不常进电影院，而常进电影院的年轻观众对这个故事以及它背后的历史既不了解也不感兴趣。在冯小刚被唱衰的当下，或许一代人已经失去了理解某些历史经验的能力，只能娴熟地摆弄一些抽象的陈词滥调。

或许，真的要等很多年后，这部电影才能得到一个较为公允的评价。

《抓特务》和《无悔追踪》的故事中，其实都蕴含了一些深刻的高概念：

如果一个人能装一辈子好人，不做坏事，那他最后到底算不算好人？

在好人一定会“犯错”的年月里，坏人由于积极配合，却什么“错误”都没犯。

身份政治就是先定身份，再讲政治，无论这个人接下来做什么，都由身份决定。

以上任何一条，都能延伸出丰富的内涵。法国作家雨果在《九三年》中曾说过：“在绝对正确的革命之上，还有一个绝对正确的人道主义。”从这个意义上看，说《抓特务》的原版故事就是一部中国的《九三年》，也毫不为过。

派出所所长肖大力与潜伏特务冯静波，虽然分属不同的阵营，但他们本质上都是一类人。他们之间的共性远大于差异，而这些高度政治化的个体与后世国人之间的差异，则远大于两者的共性。

今天的年轻人觉得戏里面的人假，是因为他们对历史越来越陌生。短短几十年的时间，却好像隔了几个世纪。他们无法理解当时的人的生存状态和思想状态，正如他们并不清楚过去几十年的社会经历与历史实践。

当然，在这一点上，电影版碍于一些表意上的修改，也只能让有阅历的观众“懂的都懂”，却做不到让零基础的观众“顺滑接受”。

而在一种理想状况下，《抓特务》应该达到的效果，其实是向观众展现一个年代的精神结构。

在人物所处的历史阶段，个体的日常是由出身、阶级、立场等因素全然决定的。是不是“自己人”，是不是“靠得住”，是不是“根正苗红”，这几个问题的答案，会影响交友、考学、择业、婚姻等一系列事件在内的前途和命运。

有评论者对此总结道：“过去的‘抓特务’，不是远古奇观，而是一种社会如何生产怀疑、管理身份、分配信任的历史样本。”

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命题，而创作者的核心表达，就是从日常机制而非符号标签的角度，去讲述历史上的“有些事”，是如何不偏不倚地落到了普通人的身上。

与时长更加充裕的剧集相比，电影版在诸多环节进行了修改，毕竟和剧集内容完全一样，也无法体现改编的新意。

对于修改起到的效果，则完全是见仁见智，需要结合两版内容一起来看。

比较大的变化，有以下这么几点。

第一，是冯静波潜伏的心理。

保密局特务闫殿昆逃跑时，剧中冯静波向肖大力提供了前者的逃跑路线，而电影中冯静波则是为闫殿昆打掩护，故意指了相反的方向，助力后者成功脱逃。

这处细节的变化，反映的是不同的人物心理：剧版的冯静波更懦弱，他求的是自保，为此而不惜出卖上线；而电影版的冯静波似乎一开始就真心想要潜伏。

但另一方面，剧中的冯静波与肖大力的对峙更加闲庭信步，而电影版的冯静波随着时间线的发展却更加战战兢兢，始终在求一个“安全的身份”，生怕组织不拿自己当“自己人”。

这样一种提心吊胆的初衷，也使得双男主在电影中明显分了高下，冯静波的不安和压抑，也比剧版更甚。表彰大会一节，他宁可借着穿肖大力缩了水的军装，也不愿换上更合身更合适的西装。

在电影之外，这或许是这个时代的文艺工作者如履薄冰的心理外化。

第二，是肖大力追踪的初衷。

《无悔追踪》这个剧很好，但剧中仍有一些情节很拧巴：肖大力为什么要恪守教条，追查几十年来一直表现良好的冯静波？即便后者一开始有嫌疑，但从实际情况来看，最终肖大力怀疑他的动机，就只剩下了他解放前的档案一片空白。

包括肖大力家庭和个人的受牵连，更多也是时代造成的，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算到他的追查对象头上。因为就算没有冯静波这个人的存在，以肖大力平素的实事求是和为人耿直来看，他照样会在特殊时期成为被“关照”的重点。

而在电影版中，由于核心表意的变化，这一点也意外地解释通了——正是因为肖大力对冯静波的长期盯梢，才导致了40年来冯静波一件坏事没干成，所以肖大力是以内耗为代价，把冯静波这个原本的潜在破坏者，变成了一个社会的实际建设者。

这种立意上的定位，也导致了片中的肖大力显得更加正确，而剧版的肖大力，则透过琐碎日常的表象，体现了某一个历史阶段对个体的异化：如前半段对于冯静波神经质般的盘查，后半段强行干涉儿子与冯静波女儿的感情。

在《抓特务》中，创作者最真实的态度，是通过潜伏特务的上级——闫殿昆（于和伟饰）归来的那条线完成的。

20世纪80年代的闫殿昆，不再是敌人，而是回大陆投资的港商，是改革开放的参与者，市场经济的建设者，是重要的统战对象。当冯静波在崔远远的婚礼上碰到闫殿昆时，却不料后者已经把他忘了。

剧版与电影版在这一点的差异，其实就是老长官闫殿昆到底把潜伏的冯静波忘得有多干净。电影版中不仅忘得更干净，而且还嘱咐后者“向前看”。

创作者在这一节的表达是什么意思呢？其实很简单。

在大的历史时期，老百姓往往会被裹挟其中，不可避免地变成“棋子”，但老百姓就是老百姓，只希望过好日子，过安生日子，没有其他的想法，既不热心“站队”，也不是“谁的人”。

No.6971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臧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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