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短一年内，好莱坞接连推出两部改编自玛丽·雪莱经典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的电影，这绝非偶然现象。作为科幻文学领域中哲学深度与先锋性兼具的杰作，《弗兰肯斯坦》在当下AI技术狂飙突进、伦理争议不断的时代背景下，显得尤为引人深思。它促使我们反思：当人类开始审视自身作为劳动者与创造者的双重角色时，我们的理智与情感将经历怎样的蜕变？

这两部电影的创作者均未选择硬核科幻的呈现方式，而是深入挖掘原著文本的内涵。若将吉尔莫·德尔·托罗的《弗兰肯斯坦》视为对“何为我”这一哲学命题的探索，那么玛吉·吉伦哈尔的《暗黑新娘！》则是对“何应我”这一现实问题的回应。后者并未像前者那样，通过回顾历史来剖析父权制的根基，而是深深扎根于现代女权主义的土壤，让主人公在当下语境中发出诘问。托罗的作品在为创伤寻找历史根源，探讨人类的来处；而吉伦哈尔的《暗黑新娘！》则展现出坚决的反抗与复仇精神，新娘的记忆被抹去，名字被遗忘，她只专注于当下，不纠结于因果。

《暗黑新娘！》剧照赏析

《暗黑新娘！》的叙事结构并不复杂，以犯罪故事为主线，讲述了一位被警察收买卧底黑帮的女性遭遇接连残害，女主角艾达（即新娘前世）借尸还魂，最终揭露真相的故事。借尸还魂这一设定巧妙地与《弗兰肯斯坦》相呼应，使得剧本宛如一篇借用了经典人设的同人作品。在雪莱的原作中，弗兰肯斯坦渴望拥有一个伴侣的愿望被拒绝，而《暗黑新娘！》则满足了这一愿望，改变了故事走向，创造了一个平行宇宙。利用经典作品的设定来表达自己的创作意图，无疑是一种既聪明又省力的剧作手法。

然而，好的出发点并不意味着在表达与执行上都能尽善尽美。从观影体验来看，《暗黑新娘！》显得过于杂乱无章。雪莱的灵魂穿越进女主身体，不时操控她的行为，导演了一场科幻风格的爱情故事。同时，剧情高潮段落穿插着具有强烈剧场风格的哥特华丽歌舞，这些元素被拼凑在一个具有强烈女权主张的犯罪故事中。类型元素的过度杂糅使得电影缺乏取舍的智慧，失去了突出的审美风格，仿佛将所有能用来宣传的标签都一股脑儿地贴在了电影上。

此外，影片在观感上给观众带来了诸多似曾相识的感觉。纽约作为故事中的重要场景，宛如《蝙蝠侠》系列中的哥谭市，成为犯罪者与复仇者投射情绪的巨大黑洞。而弗兰肯斯坦和新娘的歌舞场景，又让人联想到《小丑2》，两人试图突围警察的样子颇似小丑和小丑女，展现出同生共死的癫狂审美。或许玛吉·吉伦哈尔并无主观挪用之意，但这些呈现无疑反映了她是如何受到这些作品的影响。

影片中的纽约，如同《蝙蝠侠》系列中的罪恶都市哥谭，而本片男主弗兰肯斯坦的扮演者克里斯蒂安·贝尔，正是蝙蝠侠的经典诠释者之一。导演吉伦哈尔则在片中饰演了蝙蝠侠的恋人和朋友瑞秋，这一巧合为影片增添了几分趣味。

这导致《暗黑新娘！》初看之下是一部难以梳理的作品，其花里胡哨的障眼法过多，使得观众可能误将闲笔与副线、人物设定、配角设定等都视为具有重要意义的内容，因此注意力随时被调转到新的主题上。作者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是单一主题还是多元议题？一个女性重生、找到爱情、为女性集体申冤并控诉社会的黑暗和不公的故事，如果理顺逻辑，当然可以在一个故事中呈现得当。但吉伦哈尔在表达上缺乏轻重缓急的判断，这么多议题没有得到恰当的平衡。

不过，影片在爱情主题的解读上还是颇具亮点的。

在当下这个感情稀薄的时代，一个爱情故事要引起观众的共鸣，就必须解答为何人们不再拥抱感情、爱情缘何令人惧怕的问题。《暗黑新娘！》通过展现针对女性的肢体暴力和性暴力，回答了这一问题。以男性为主的掌握权力的阶层因享受权力所带来的支配欲，失去了对弱者即女性的怜悯。而反复被伤害的怪物却是最渴慕真爱的。在表面维持正常的社会中，弗兰肯斯坦的怪异使他成为弱势群体，这或许解答了为什么他没有一般白人男性的自大和傲慢，他没有可以粗暴对待他人还不遭报应的特权，因此他才会拥有新娘这样自由的爱人。

而爱情成全了女性的自由，这样的表达在今天也显得尤为珍贵。现代情感关系最怕限制和牵绊，能在感情中做自己才是奢望。《暗黑新娘！》没有让新娘因为爱情而放弃自我，即便她的重生是因为弗兰肯斯坦的发愿，但她拒绝被领导和牵引。她虽跟随弗兰肯斯坦的脚步浪迹天涯，但她拥有完全的主观能动性，也掌控着情感关系的存续。在遭遇危机、弗兰肯斯坦想要暂时分开的时刻，她没有顺从；对方要她不要横冲直撞的时候，她也没有听话。乃至于弗兰肯斯坦要反过来追随她。

遗憾的是，影片在部分隐性的意识和指代上还是没能够跳出既有的性别逻辑。比如，弗兰肯斯坦最先提出了关于新娘的构想，可为什么不是尤弗洛尼斯医生为科学而痴狂，于是自发想要创造另一个永生的人呢？反正她已为弗兰肯斯坦的存在深深着迷。故事在此坠入了《圣经》的模版，上帝为了亚当不再孤独而制造了夏娃，但上帝自己没有想要创造一个女人。

或许艾达自己发愿复活也可以，因为她大仇未报、心愿未了。这样她在诞生时就可以没有新娘的身份，而是“女孩”或“女人”，只是她自己。

片尾，新娘确认自己的名字，不是艾达，不是弗兰肯斯坦给她的爱称佩内洛普，只是“新娘”（The Bride）。然而令人困惑的是，尽管“The Bride”并不是某个人特定的新娘（Someone's Bride），但这毕竟是一个基于传统男女关系的身份。一个人之于另一个人的身份，是否真的足够定义一个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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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因为一路做加法，《暗黑新娘！》也不乏别出心裁的趣味点。比如，新娘在说话时习惯性堆砌辞藻，既像是疯狂表达不能自控，又像是新生儿牙牙学语。这种人设颇有可能戳中文本爱好者和戏剧迷的心，井喷式的表达欲暗合了被害女性被割舌头的悲惨境遇，是一种情感被压抑后的宣泄。

再比如，女性的力量图腾是新娘重生时吐到脸上的一滩污渍，以视觉代替口号和宣言传递能量，节省了文本空间，让表达更加高效。还比如，只要观众不追求叙事逻辑一定要通顺丝滑，电影时而狂躁时而拖沓的变幻节奏其实可以很刺激，这种癫狂的、反常规的叙事自有它的受众。

一路堆砌，一路创造，一路捡而不丢。玛吉·吉伦哈尔对《弗兰肯斯坦》的阐释，就是宁可它成为当下社会重要议题的容器，哪怕眼花缭乱，也绝不老掉牙，也绝不无聊。据徽声在线了解，这部影片在创作上确实展现出了独特的视角与勇气。

来源：蓝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