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狐娱乐专稿（庄自修/文）
“人艺排戏，如今很难找到适配《茶馆》‘黄胖子’这类角色的演员”。
冯远征一句，引发了大众对于演员选择单一化的讨论。
提起演员，大众印象往往是精致上镜的面孔、标准的身高体态。这套偏好，也慢慢成了艺考机构与艺术院校的选人标尺。
当审美走向趋同，“黄胖子” 式的面孔，去哪了？
1、“黄胖子”
黄胖子是谁？
黄胖子，是老舍话剧《茶馆》里的角色。四十多岁，患有严重沙眼，视力很差，看人总要眯起眼睛凑近打量。
他是民间的 “说和人”，面上一团和气，熟稔江湖规矩，内里却圆滑通透，懂得审时度势，欺软而避硬。
过往舞台版本中，黄胖子先后由方琯德、马星耀、班赞和梁冠华等演员演绎。这批扮演者大多宽脸盘、身形敦实，五官平实，没有锐利感，和当下流行的窄脸清瘦演员形象截然不同。
冯远征在采访中提到，如今艺术院校招生，女演员一米七以上、男演员一米八以上几乎成了标配模板，像黄胖子这类对外形气质有特定要求的角色，在应届毕业生里已经很难找到合适人选。
制片人程野对此深有同感。
“不只是黄胖子这一个角色，各类特色人物，现在都缺。”
程野说，“过去十几年，表演系选出的不少学生，千人一面，一眼看去只有‘艺考生感’。生活里的人千姿百态，高矮胖瘦只是表象，各行各业独有的气质，在新人身上很难见到。”
在他看来，角色塑造不只依靠演技，外形与自带的气质同样重要。
“巩俐、张曼玉、刘晓庆、朱琳这些前辈，公认漂亮，却可以演售票员、护士、村妇、女皇、工人、女兵。我们现在缺的，正是这种可塑性强的演员。”
程野感慨，“反观当下不少演员，很难对应上某一类普通人，他们更像网红，也只像自己。很多人身上，看不到普通人的生活质感。”
程野并不否定表演系偏爱高挑亮眼考生的选择，问题在于，很多孩子缺少烟火气。
“美是美的，但美得同质化，演什么角色，都像同一个人。”
那么内娱还有适合演 “黄胖子” 这一类的演员吗？
“这类演员不是没有，横店一抓一大把，只是专业院校的表演系基本不招收这类外形的学生。他们大多只能做特约演员，机会有限。” 演员七月说。
2、标准
“黄胖子” 为何淡出主流选拔通道？
七月认为，根源在于艺考生态的变化。
“早年考表演系的人，大多发自内心热爱戏剧。现在艺考，成了不少文化课偏弱、家庭有能力承担培训成本的孩子的升学路径。艺考培训行业壮大之后，同类背景的考生开始扎堆报考。”
培训机构单一的选人标准，进一步加剧了这个趋势。
“现在艺考竞争激烈，机构教学求稳，更愿意挑选外形亮眼的学生。如果选择外形有短板的考生，艺考成绩很难保障，一旦发挥不佳，也会影响机构口碑。” 艺考培训老师本本解释。
成熟且高昂的艺考培训体系，也劝退了不少普通家庭。
“艺考投入高、回报不确定，很多家长已经看清现实，艺术升学不再是捷径，普通家庭很少愿意让孩子走这条路。”
本本举了例子，舞蹈类艺术生，女生毕业后尚可去少儿机构任教，男生出路更窄，舞团薪资不高，愿意招收男老师的培训机构不多，对普通家庭而言，学艺术的性价比并不高。
于是像黄胖子这样、气质贴合小人物的考生，在报名阶段就已经被筛掉。
“有些真心热爱表演、外形适合小人物的普通人，就算侥幸入行，也只能从底层配角起步，机会寥寥。” 程野说。
在程野看来，这也是行业流量路线长期导向的结果。
“电视剧领域同样缺‘黄胖子’式演员，尤其是中青年主角梯队。过往像雷佳音、张译、张颂文这类非传统俊朗长相的演员，都是靠演技，花了很多年才走到主角位置。”
程野说，行业有很现实的规则：外形不够出众，拿到主演机会很难。哪怕是现实题材，无论是角色设定还是观众期待，主角往往需要好看。不少观众会因为演员外形普通，放弃一部作品。平台和制片方，自然不愿冒险选用样貌平平的演员担纲主角。
市场偏好层层传导，最终落到院校招生与艺考考场，颜值就成了重要加分项。
“外形普通的考生并非完全没有出路，配角市场本就需要多元面孔。”
程野说，“但在行业里，颜值不占优势的演员只能静待机会，经纪公司也很少主动签约，除非演技格外突出。少数突围者，既要过硬实力，也要碰上合适资源。”
除了选角导向，程野还提到，不少演员追逐流量，不愿沉下心揣摩人物、打磨表演，也是这类角色后继无人的原因。
“流量环境下，很多艺人在意自身形象。哪怕剧本设定是底层小人物，妆造也不肯往粗糙、接地气的方向靠拢，角色再普通，演员本人也要维持精致感。”程野说道。
3、改变？
被问到 “黄胖子困境” 能否改善，程野态度并不乐观。
“老话讲穷文富武，表演行业某种程度上也类似，需要持续投入。眼下影视大盘遇冷，整体机会本就变少。”
常年驻组的七月也有同样感受。
“不必抱太高期待。就算是竖屏短剧，剧组里也常有投资方的孩子。有的孩子五六岁泡在片场，台词尚且说不利索，现场也没人敢提点。他们在片场积累经验，普通热爱表演的孩子，根本没有同等机会。”
七月透露，横店已经流失半数演员。就算行业迎来洗牌，普通人咬牙坚持到最后，收获成果的，未必是他们。
长剧拍摄里，她也见过不少反常现象。
有一次拍摄短剧，拍到半夜临时停机，只因女主需要开播直播；还有主角粉丝全程跟组，即便出现穿帮镜头，导演也不便批评。
“不少小成本项目的主角是网红，粉丝追着剧组、酒店跑，全组都要迁就。认真拍戏的人，难免寒心。” 七月说。还有演员随行带着多名助理，镜头一停，当场拍短视频，和片场氛围格外割裂。
综上，行业缺少 “黄胖子” 型演员，并不是选拔标准单一这一个问题，而是观众审美偏好、演员创作心态、行业整体环境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
“老一辈演员能演活小人物，很多人有下乡、进厂、扎根市井的经历，体验生活是必修课。现在很多年轻演员长期待在校园、网红圈层，很少深入接触普通人，也不愿为角色沉下心体验。” 程野说。
想要破局，需要多方共同调整。程野认为，国内戏剧培养，可以参考一些海外经验。
“和我们‘有钱、好看才有资格艺考’的固有印象不同，有些国家中学就有普及性戏剧教育，感兴趣就能接触学习，备考表演系不需要巨额培训费。”
与此同时，市场可以追逐流量，但专业院校应当建立多元选材标准。演员培养上，也要鼓励新人走进生活，放下偶像包袱。
“演员大致可分为四类，性格演员、本色演员、特型演员与流量演员，本色演员依靠自身独特气质，流量演员依托标准化颜值，可批量复制，也最容易被替代。”
程野说，“好看的演员，行业里已经足够多。漂亮本身没有错，但行业不该陷入 ‘唯颜值论’”。
（文中名字皆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