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18
六月底的晚上,烧烤摊的油烟混着汽车尾气往鼻子里钻。我正弯腰给客人找零钱,一只手猛地攥住我手腕,劲儿大得吓人。抬头,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睛。胡炎彬嗓子发紧,问我这些年去哪了。我 ... [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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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的晚上,烧烤摊的油烟混着汽车尾气往鼻子里钻。 我正弯腰给客人找零钱,一只手猛地攥住我手腕,劲儿大得吓人。 抬头,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睛。 胡炎彬嗓子发紧,问我这些年去哪了。 我脑子里轰一声,全是五年前那个闷热的傍晚,全班在酒楼推杯换盏,我抱着手机等了一整夜,一条消息都没有。 01 高考最后一门考完那天,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 我从考场出来,脑子还是木的,手心里全是汗。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我妈没来,她得看小卖部。 我爸的药费单子还压在柜台玻璃底下,一天都不能断人。 胡炎彬从后面拍我肩膀,递过来一瓶冰水。 瓶身上的水珠淌了他一手,他甩了甩,说:“走,对答案去。”我接过水没喝,攥在手里,瓶身凉得我掌心发麻。 他走在前面,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脊梁骨上,能看见肩胛骨一耸一耸的。 我们俩对完答案,分数差不太多。 他问我志愿想报哪,我说省城师范,学费低,离家也近。 他点点头,说那我也报那儿。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看着操场那头,像随口提了一嘴,可耳根子红了一片。 我没敢接话,低头把瓶盖拧开又拧上。 隔了几天,班里组织散伙饭。 胡炎彬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个本子,说想去的举手,他统计人数。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拍桌子喊“班长请客”,有人嚷嚷要吃海鲜。 我坐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手搁在桌洞里,捏着书包带子没动。 我想的是,他肯定会单独问我。 我俩都约好报同一个大学了,一个散伙饭,还用得着举手? 那多生分。 我甚至提前买了条新裙子,浅蓝色的,领口有一圈小花边,花了八十五块钱,在夜市摊上跟老板娘磨了半天嘴皮子。 裙子叠好放在枕头边上,我每晚睡前看一眼,想着穿它那天配哪双凉鞋。 那几天我妈天天跟我吵。 她不知道从哪听说省城师范毕业要分到乡镇教书,回来就摔摔打打,说供我读书不是让我去乡下吃苦的。 我说分到哪都行,有编制有工资。 她把手里的锅铲往灶台上一拍,油点子溅到我胳膊上,烫得我一缩。 “你爸这身子骨,你走了我顾谁去?”她嗓门大得隔壁都能听见。 我闷头扒饭,没吭声。 那会儿我心里憋着一股气,觉得我妈自私,又想让我留下帮忙,又不想让我花家里的钱。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候偷偷把定期存折取了,给我爸做第三次手术。 散伙饭前一天,胡炎彬在班级群里发了通知。 我手机那会儿正好没电,扔在床头充电,人跟我妈在店里搬货。 一箱一箱的矿泉水往冰柜里塞,我妈在前面记账,我在后面搬,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等晚上充上电开机,群里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我往上翻了翻,看见胡炎彬发的“明晚六点老地方,收到回复”,下面一溜的“收到”。 我往上又翻了翻,翻到更早一条,他说“能来的在群里说一声,我好订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 心里有点堵,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明明知道我要去的,干嘛还让我在群里报名? 跟其他人一样举手喊“我去”,我张不开这个嘴。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又吵了一架。 她翻我书包,翻出我夹在笔记本里的志愿草表,看见第一志愿省城师范,当场就炸了。 说我翅膀硬了,不跟家里商量就自己做主。 我顶了一句“跟你商量有用吗”,她抄起扫帚疙瘩要打我,我躲进房间把门反锁了。 半夜我刷手机,看见邓若曦给我发了条消息:明天散伙饭你去不去? 胡炎彬让我问你的。 那会儿我正跟我妈赌气,脑子里乱糟糟的,随手回了一句“再说吧”。 发完就把手机静音扔床上了。 现在想想,就这三个字,把事情全搞岔了。 邓若曦以为我不想去,回头就跟胡炎彬说了句“她说再说”。 胡炎彬那脑子,八成理解成“不来”。 可我那会儿哪知道这些,我连班级群都设了免打扰,就因为我妈老在群里发拼多多砍价链接,我觉得丢人。 02 散伙饭当天,我从中午就开始等。 手机搁在枕头边上,隔一会儿拿起来看一眼,屏幕干干净净的,除了天气预报和移动公司的流量提醒,什么消息都没有。 我安慰自己,还早呢,六点才吃饭,五点半怎么着也得来个电话吧。 四点,我妈在楼下喊我帮忙看店,我磨蹭了半天才下去。 眼睛老往门口瞟,盼着胡炎彬能突然出现,站在小卖部门口喊我一声。 门口过了三辆电动车、两辆三轮车,就是没有他。 五点了,我上楼换了那条蓝裙子,站在镜子前面照了又照,又把头发拆了重新扎。 五点半,手机还是没动静。 我开始坐不住了,心想是不是群里改了时间。 点开班级群,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免打扰,上面挂着几十条未读消息。 我一条一条往上翻,手指头越划越快。 最新一条是邓若曦发的,一张照片,七八个人围着一张圆桌,胡炎彬坐在正中间,举着杯子笑。 照片底下有人回“马上到”。 我往下翻,胡炎彬下午两点在群里说“今晚六点老地方,要来的直接过来”。五点又说“订了两桌,坐得下”。底下乌泱泱的“收到” “来了” “在路上”。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又翻过来,又扣过去。心里有个地方像被人攥住了,一抽一抽地疼。 六点二十,邓若曦发了第二张照片。 菜都上齐了,胡炎彬站起来倒酒,旁边几个男生起哄。 照片里所有人都笑着,没有一个人发现少了我。 我盯着屏幕,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手机屏上,我拿袖子蹭了,又掉,蹭了,又掉。 我拨了邓若曦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她才接,背景音里全是劝酒声和笑闹声。 我问她:“你们聚餐呢?”她顿了一下,说:“是啊,群里通知了呀,你没看群?”我说我群消息关了。 她“啊”了一声,那边有人喊她喝酒,她匆匆说了句“我以为你知道呢”就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攥着裙摆,攥得指头发麻。 我妈在楼下喊我吃饭,我没应。 她又喊了一嗓子,我还是没应。 她上来推门,看见我坐在那掉眼泪,愣了一下,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说没事你哭什么。 我没搭理她,把裙子脱下来叠好塞进衣柜最底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一直攥在手里。 我等着胡炎彬给我打个电话,哪怕发条消息问问“你怎么没来”。 等到十一点,什么都没有。 我打开通讯录翻到他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按不下去。 我想凭什么是老子主动? 明明是你把我忘了。 十一点半,我爬起来开电脑,登录志愿填报系统。 鼠标停在省城师范那一栏,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然后我把第一志愿改成了外省一所学校,远得坐火车要一天一夜那种。 第二志愿也改了,第三志愿也改了。 点确认提交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还是点下去了。 03 第二天去学校交纸质确认表,在校门口碰见胡炎彬。 他推着自行车,车筐里搁着半瓶没喝完的可乐,看见我点了下头,表情平常得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我心里那点火又拱上来了,故意把头扭向一边,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走。 他跟上来,在旁边推着车走,问:“昨天你怎么没来?”语气就跟问“你吃了吗”差不多。 我停下脚步,扭头看他。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底下有点青,像没睡好。 我说:“没人叫我。”他皱了下眉头:“群里发了啊,邓若曦没跟你说?” 我笑了一声,自己都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邓若曦问我去不去,我说再说吧。你倒好,连个电话都不打。”他把自行车支起来,手在裤兜里摸了两下,摸出手机翻了翻。 “我打了,下午打了两个,你没接。”我掏出自己手机看了一眼,两个未接来电,下午四点多,那会儿我在楼下看店,手机扔在楼上充电。 “你就不能多打几个?”我声音有点冲。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把手机揣回兜里,脚在地上蹭了两下。 “我以为你不想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语气轻飘飘的。 我胸口堵得厉害,想骂他,又觉得骂了也没意思。 他压根就没把这事当回事。 我扭头往教学楼走,他在后面喊了一声“韩欣妍”,我没回头。 进了教室把确认表往讲台上一放,跟班主任林洋点了下头就往外走。 林洋在后面喊我:“你志愿改了?怎么跟之前说的不一样?”我说改就改了,没多解释。 他叹口气,没再问。 回家路上我越想越气。 他打两个电话没接通,就不打了? 他要是真在意,不会多拨几次? 哪怕发条消息说“我们在吃饭你来不来”,我也不至于一个人傻等一晚上。 可他什么都没做。 在他眼里,我韩欣妍去不去散伙饭,大概就跟桌子上多双筷子少双筷子差不多。 那天晚上我妈又跟我吵了一架,这回是因为她翻到我改志愿的截图。 她举着手机冲我吼,说外省那学校一年学费贵两千,路费还得另算,家里哪有闲钱。 我说我自己打工挣,不用你管。 她气得把手机摔沙发上,坐那儿抹眼泪。 我爸从里屋探出头来咳了两声,我妈赶紧擦擦脸进去给他倒水。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我爸那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心里揪了一下。 可那股火没灭,压不下去。 我回屋把手机卡拔出来换了张新的,旧卡塞进抽屉最里头,再没开过机。 班级群退了,邓若曦的号码也删了。 谁都没告诉。 走的那天我妈送我去的火车站,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临进站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煮鸡蛋和两盒牛奶,塞给我说路上吃。 我接过来,看见她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是搬货搬的。 我鼻子一酸,扭头就进了站,没敢回头。 火车开出去老远,我才发现塑料袋底下压着两百块钱,卷成一个小卷,用皮筋扎着。 我把钱攥在手里,脸贴着车窗玻璃,外头的庄稼地一片一片往后倒。 心里空落落的,又觉得痛快。 活该,谁都别找我。 04 大学四年我一次没回过家,过年都在学校旁边的小饭馆打工。 我妈打过几次电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你爸身体还行,你钱够不够花,别舍不得吃。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电话该干嘛干嘛。 她没提过胡炎彬,我也没问。 毕业那年我考了教师资格证,在现在这个城市落了脚,当小学老师,教三年级语文。 工资不高,但够花,每月还能往家里寄五百。 我爸做了手术,恢复得还行,能下地走动了。 我妈把小卖部扩了一间,兼着卖菜,忙得脚不沾地。 我们娘俩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隔着一千多公里,反倒吵不起来了。 那天傍晚我下了班,懒得做饭,溜达到夜市想买份烤冷面。 摊位前面排着四五个人,我站在队尾刷手机。 旁边烧烤摊的烟飘过来,熏得我眼睛疼,我往旁边挪了两步。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铁钳子似的箍住我手腕。 我吓了一跳,扭头就骂:“干嘛啊你!”话到嘴边噎住了。 胡炎彬站在我跟前,比高中时候高了半个头,脸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 眼睛红得厉害,像是刚熬完夜,又像哭过。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几个字:“韩欣妍,你这些年去哪了?” 攥着我手腕的劲儿一点没松,指头硌得我骨头疼。 我脑子里嗡嗡响,烤冷面的味儿、烧烤的烟、旁边小孩的哭闹声全搅在一块儿。 缓了好几秒我才反应过来,用力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班长大人,”我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那笑冷得能掉冰碴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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