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北京故宫翊坤宫前，18岁的溥仪穿着戎装留下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他戴圆眼镜，手扶椅背，另一只手握着军刀，皮靴擦得发亮，神情却不像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反而带着几分拘谨和冷峻。

这身装束很有意思。它既保留了皇室身份的排场，又带着民国军人的样式。可溥仪此时已经不是一个真正掌权的皇帝，宫门内外的局势，也早已不是一把军刀和一枚印玺能够决定的。

1908年11月，三岁的溥仪被抱进紫禁城。光绪帝病重，慈禧太后也已卧病在床。小孩子还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便在大人的安排下，一会儿去灵前叩拜，一会儿到病榻前行礼。

光绪帝于11月14日去世，慈禧太后次日离世。两场丧事几乎同时压在宫廷之中，年幼的溥仪却在这样的气氛里被推上了皇位。11月19日，他在太和殿举行登基典礼。

那天寒意很重，典礼持续时间又长。坐在高大的宝座上，溥仪终于忍不住哭喊：“我不在这儿，我要回家！”摄政王载沣只能跪在宝座旁边扶住他。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所谓登基，不过是离开熟悉住所后，面对一群陌生人和一座空旷大殿。

成年后的溥仪，也没有真正摆脱这种被安排的命运。1912年2月，他接受清帝退位的结果，保留了部分宫廷待遇，仍住在紫禁城内。名义上的皇帝还在，国家的权力却已经转移。

1924年10月23日，冯玉祥发动北京政变。11月4日，相关方面决定修改清室优待条件；11月5日，溥仪被要求离开故宫，帝号和宫廷特权随之终止。

离宫来得很突然。溥仪交出了“皇帝之宝”和“宣统之宝”，随后乘车离开紫禁城，前往醇亲王府。那一年，他还不到19岁。宫墙里的生活结束了，真正的私人生活却并没有因此开始。

1925年2月，溥仪秘密前往天津，先后居住在张园等处。皇后婉容和淑妃文绣也来到天津，但宫廷内部原有的等级关系并没有消失，反而在新环境中变得更加尖锐。

文绣后来回忆，她与婉容同住一处，却“形同路人”。长期的隔阂和压力，使她最终在家人的帮助下离开张园，并通过诉讼与溥仪解除婚姻关系。这场离婚在当时引起很大关注，也说明溥仪身边的旧式宫廷秩序已经出现裂缝。

有意思的是，溥仪离开故宫后，仍然把恢复帝位看作人生目标。天津时期的他，既想保住旧有身份，又缺少独立判断局势的能力。日本方面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加紧经营东北。1931年11月，溥仪在日本势力安排下离开天津前往东北。1932年3月，他出任伪满洲国执政，1934年改称皇帝。表面上重新登上帝位，实际上军政大权掌握在日本关东军手中。

这次“复辟”与1917年张勋拥立溥仪不同。张勋复辟只维持了十几天，便在段祺瑞组织的讨伐下失败；而东北的傀儡政权持续多年，溥仪拥有宫殿、仪仗和称号，却无法决定国家方向。

1945年日本战败，溥仪在沈阳附近被苏军控制，随后被送往苏联。1950年7月，他被移交给中国，进入抚顺战犯管理所。过去有人替他穿衣、整理物品，到了这里，他开始学习系鞋带、洗衣服和料理日常生活。

这段经历改变了他的生活方式。1959年12月4日，溥仪获得特赦；12月9日回到北京，次日到公安派出所办理户籍，成为一名普通北京市民。身份变化只在几张手续上，却意味着他终于不再被皇宫、军队或外国势力推着走。

1960年起，溥仪在北京植物研究所工作，后来调到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1964年，他成为全国政协委员，并参与撰写《我的前半生》。那张年轻照片里的军刀、皮靴和眼镜，仍然留在历史影像中；照片之外的那个人，已经从紫禁城的宝座走进了普通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