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当地时间11月9日，美国国会众议员托马斯·马西提出针对国防部长赫格塞思的弹劾议案，指控其未经国会授权发动对伊朗战争，并无视国会要求撤军的决议。面对弹劾压力，赫格塞思决定于11月10日在五角大楼举行一场罕见记者会。这是他自5月5日以来首次在五角大楼简报室接受记者提问。特朗普随后公开表示支持，称赫格塞思“干得很好”，即使遭到弹劾也会站在他一边。

这场风波表面上是国防部长与国会议员之间的政治冲突，深层却牵涉美国对外军事行动的决策权、战争责任如何划分，以及中期选举失利后共和党内部正在出现的政策分歧。赫格塞思要面对的，显然不只是一份弹劾议案。

马西选择赫格塞思作为弹劾对象，并非偶然。他公开表示，自己认为国防部长是“更合适的目标”。这句话透露出一个现实：在美国政治体系中，总统是军事行动的最高决策者，但国防部长负责指挥和执行国防部的政策，在战争争议中往往处于一个特殊位置。总统可以强调战略目标，军方可以强调执行命令，而国会则可以追问行动是否合法、代价由谁承担。当战争陷入长期化，责任链条就会成为政治攻防的焦点。

马西的指控集中在伊朗战争。他认为，特朗普政府未经国会授权发动战争，并在国会要求停止军事行动后继续推进相关行动，已经触及宪法赋予国会的战争权力。美国宪法将宣战权交给国会，同时赋予总统三军统帅的身份。两者之间的边界，长期以来一直存在争议。越南战争之后，美国国会通过《战争权力决议》，试图限制总统在未经国会授权情况下持续动用武力的空间。但在此后的多场军事行动中，行政部门仍经常以国家安全、紧急威胁或既有授权为依据扩大行动范围。

因此，赫格塞思面临的争议并不只是某一次军事行动是否正确，而是美国行政部门能否在缺乏明确国会授权的情况下，把国家带入一场持续时间较长、成本不断累积的战争。如果国会对战争的监督只停留在事后质询，宪法设计中的权力制衡就会受到现实挑战；如果国会试图通过弹劾直接追究行政官员责任，又必须面对战争决策高度复杂、法律认定存在争议的难题。

马西提出的弹劾议案，恰好把这些长期存在的制度矛盾推到了台前。值得注意的是，他并非民主党议员，而是来自共和党内部。这意味着赫格塞思面对的压力不能简单归结为两党对立。共和党内对于伊朗战争的分歧，正在从政策讨论转向对政府官员的责任追究。中期选举失利之后，这种分歧更容易被放大。选举结果不仅意味着议席变化，也会促使执政党重新审视哪些政策正在消耗选民支持。

伊朗战争尤其敏感，因为它的影响已经超出军事领域。军事行动需要持续投入武器、人员和财政资源，能源市场与国际航运也会受到中东局势牵动。如果战争迟迟无法结束，政府就必须解释行动目标是什么、结束条件在哪里、美国需要承担多大代价。对于普通选民而言，外交战略的宏大叙事并不总能抵消生活成本上升带来的直接感受。战争能否取得明确成果，因而不只是国防部门的军事问题，也成为白宫必须面对的国内政治问题。

特朗普此时公开力挺赫格塞思，体现出总统不愿让国防部长成为政府战争政策的替罪羊。倘若赫格塞思被迫离职，外界很容易把这一结果解读为政府对伊朗战争路线的动摇，甚至是对军事行动本身的责任切割。特朗普强调赫格塞思“赢下”了战争，实际上是在维护政府对军事行动的整体叙事：行动是总统作出的决策，国防部长只是执行者，不能在政治压力到来时单独承担全部责任。

但总统的支持并不能消除国会的监督权。即使弹劾议案最终无法通过，议员仍可以通过听证会、调查、预算审查等方式追问战争决策和军事行动细节。弹劾只是国会工具箱中的一种手段，并非监督行政部门的唯一方式。对于赫格塞思而言，真正棘手的可能不是一次表决，而是未来围绕伊朗战争展开的持续调查，以及国防部必须不断向国会和公众解释行动依据、执行过程和实际代价。

从制度层面看，弹劾国防部长在美国政治史上并不常见。它不仅涉及个人去留，也意味着国会试图将军事政策争议转化为对高级行政官员的宪法责任审查。支持弹劾者需要证明相关行为达到严重违宪或违法的程度；反对者则可能认为，军事政策存在争议，并不自动构成弹劾理由。政治分歧与法律责任之间，仍然需要清晰的证据和程序来划线。

11月10日的记者会，正是赫格塞思试图掌握这场舆论攻防主动权的一次公开回应。他把弹劾行动描述为政治动机驱使下的攻击，强调政策分歧不应被包装成弹劾理由。这种回应可以巩固总统阵营内部的支持，却未必能说服所有质疑者。真正能够缓解争议的，终究不是强硬表态，而是对战争决策合法性、军事行动目标和退出路径作出经得起审查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