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一则消息在同济人的校圈里悄然传开，令人悲伤。

11月5日，九派新闻从同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工作人员处确认，该院讲师沈坚近日因病逝世，不日将举行遗体告别仪式。

让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一周前，他还站在讲台上。

没有告别，没有预告。课程群里跳出那条消息时，写的是："沈老师今天凌晨3:20去世了。"

据接近他的人士向媒体透露，死因为脑出血，抢救持续到凌晨三时二十分，年56岁。有学生在悼念帖底下留了一句：很巧，上周五还拍了沈老师上课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还在板书，群里的人还在回消息。谁也没想到，下一帧就是讣告。

镜头前，他是那个在几千人课程大群里自称，为了你们好"的"渣哥"。文档里，他是那个把重复提问打回一句"请认真阅读"、让人自己去聊天记录爬楼的严师。

有学生在悼念帖里算过，他已经连续四个学期带一千名以上学生学习高级程序语言设计。也是那篇帖子里写着，倒下之前，他还在和助教们讨论应该怎么出新题，才能达到给同学们训练的效果。

一周前还在授课，一周后名字出现在确认离世的消息里。一个人把心放在哪儿，时间会替他公布，学生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记得久。

沈坚，按媒体披露的56岁推算，约生于1970年前后。同济大学电子与信息工程学院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教师，后随院系调整归入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职称：讲师，终其教学生涯没动过。2018届毕业生的评选材料里，他的职务一栏填的是"工程师"；到了学院官网按职称排的教师名录里，他落在"讲师"那一行的中间。

公开资料里查不到他的学历、毕业院校、论文、课题和人才头衔。校方个人主页上，属于他的那一页只有姓名和两个字的职称，再无别的。课程网站的联系页倒还留着一行旧的：授课教师，沈坚，后面跟着一个邮箱地址。

能查到的最早一笔，是2008年5月6日，嘉定校区综合楼A109，学院青年教师讲课比赛，21人参赛，他和另一位教师拿下特等奖。同年12月校级竞赛，他获理工科个人三等奖。后来赴宜宾学院对口交流，学院报道里写"沈坚老师曾是我院讲课比赛特等奖获得者"，他进课堂做示范教学，讲的是《C语言程序设计》里的函数嵌套调用与递归调用。

从2008年算起，至少十八年。他不是被头衔推到台前的那种老师，是把一门基础课守了十八年的人。别人主政一方水土，他主政的是一门课——办公室不大，学生回忆里"只有一个书桌、一台电脑，以及一张长桌"。

那门课叫"高程"，《高级语言程序设计》。他和《面向对象程序设计》一起做了多年课程负责人，还管着校内CSP认证考点、带CCSP竞赛。同济自2015年第6次CSP认证起设考点，到2023年已办26次、超3000人次，这些事大多不写在课时表上。

作业是出了名的。文档作业要用PPT画出一个栈，逐步推导表达式的解析过程；要学IEEE 754标准，从二进制一个比特一个比特地手算浮点数；要逐一测试C语言里各种输入输出函数的行为，包括按下方向键时控制台的回显变化。构思这些东西，需要极为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代码作业更"不近情理"：学循环的时候，禁止使用数组；最初几章，除了stdio和math，禁止引用其他头文件。对有编程基础的学生，这种限制在解题时是痛苦的，可它指向一个再明确不过的目标——不允许用尚未被讲授的知识，绕过正在被训练的基本功。学循环，就老老实实用循环；不许抄近路，不许拿没学过的语法糊弄过去。

对学术不端，他的处理也是公开的：在群里公告作业完全一致的两位同学，主动承认错误，可以不被挂科；若被查出，处罚是挂科。不是宽恕，也不是杀一儆百，是留一次自己站出来的机会。

可另一边，一名学生向九派新闻描述他"严起来不留半分情面"，同一次讲述里紧接着补了后半句："好起来真是掏心掏肺。"这名学生用《庄子》里的话形容他："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另一名学生称他"一股清流"，"真正把自己的心交给教学和学生"。

当年嫌他苛刻的那些话，如今回看，格外滚烫。

2014年圣诞节，他带三四盒费列罗到高程课上，给每一个学生发巧克力，被一个毕业生记了十几年。学生从四平路搬到嘉定，本来上不成他的《数据结构》了，他给嘉定那批人另开交作业的网站账户和讨论群，发课件、定期线上视频授课、群里答疑；从大一的高程，到大二的数据结构，再到大三的计算机网络、计算机系统实验，一以贯之。他给感兴趣的学生和助教提供Linux服务器，鼓励他们自己去用、去探；组织助教聚餐，在嘉定校区附近的烧烤店或火锅店里，挨个问每个人的学习和工作，叮嘱"少熬夜"。

最扎心的是饭后那间办公室。他坐在对面，很严厉地说："我看你最近天天熬夜，要少熬夜，你现在不觉得有什么，等你年纪再大一点你就要后悔了。"学生接着写："可是老师，为什么您自己也没有多休息，把时间都给了我们呢。"

台上讲"少熬夜"的人，自己没给自己留一点。这不是人设崩塌，这是让人心里发酸。

荣誉其实只是副产品。2017年CCF CCSP，他做专业指导，同济十人参赛七人获奖，四金一银两铜，团体全国第二；2023年他在CCF官方平台撰文介绍同济的CCSP组织经验，当年同济获高校团体第十名；2024年，他指导的国豪书院学生高胜寒拿下个人金奖、第三名，同济团体第九。2020年，凭《高级语言程序设计》获首届同济大学教师教学创新大赛二等奖及"教学设计创新奖"。学院工会"可爱的教师"展上，他的名字两次出现在本科教学教师之列；2018届毕业生把计算机专业的票投给他，理由写得又皮又准："备课一丝不苟，讲课认真负责，辅导细致耐心，纵使用作业碾压万千学子千百遍，仍深受同学们的欢迎和爱戴。"他还多次被毕业班评为"最受欢迎的专业课教师"。

这些成绩背后，是组织培训、筛选苗子、课外投入大量时间，大部分落在正式课时之外。

沈坚去世后，那名2021级学生在博客里回看大学四年：有的课一个学期只去了两次，有的老师"讲课和念稿子一样"，也有老师用小组作业填满整个学期。但毕业之后，"始终忘不了的，还是渣哥"。

他的教学方式被记住，并非因为它令人愉悦。它要求苛刻，有些时候甚至显得不近情理。可它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这门课、这些作业、这个课堂，被一个人极其认真地对待了。在一个学生能够敏锐地分辨出"哪些课被老师认真对待、哪些没有"的环境里，这种认真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教育。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种下苛刻，收获的不是怨声，是一届届毕业生回头那句，始终忘不了的，还是渣哥。

这不是煽情，这是沈坚用一间办公室、一门课、五十六年，给所有还站在讲台上的人留下的一课。

来源：九派新闻、中国计算机学会公开资料、同济大学相关学院官网、课程网站、学生悼文与社交平台回忆；死因等细节系媒体转述，校方未发完整讣告与简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