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刚下葬，坟头的土还是湿的。
我磕完头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亲戚们三三两两散了，我摘了孝布正要拉开车门，小叔子周英华从后面蹿上来，一巴掌拍在车窗上，咣的一声。
“嫂子，上楼对对账再走。”
他喘着粗气，身上一股烟味混着酒气，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冲我晃。我认得，婆婆记账用的。
6年了，我月月往婆婆卡里汇4000块，没断过。对什么账？
我心里咯噔一下。
01
婆婆走得太急。
头天晚上还在灶上熬粥，第二天早上邻居去串门，人就歪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个搪瓷碗，碗底剩半碗小米粥。
邻居给我打电话，我正给城东一户人家看孩子，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还摇着奶瓶。
挂了电话，我跟东家请了假，接了睿渊往老家赶。到家已经是下午，老屋院子里支起棚子，白布扎的灵堂搭在堂屋门口，风吹得布条哗啦啦响。
周英华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地上扔了一堆烟头。他媳妇冯芳坐在花坛边上嗑瓜子，有人来就站起来招呼两声，人家一走她又坐下。
我放下包就进了灶房。
三个婶子正切菜，见我来了，这个说欣妍你可算到了，那个说婆婆走得太突然。
我点头应着，手上没停，洗菜切菜端盘子，又去灵堂续香烧纸。
膝盖在水泥地上跪了半个钟头，站起来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下午出殡。棺材抬出去的时候周英华走在前头，哭了两嗓子，真不真我不知道。我跟在后头，眼泪没怎么掉。不是不难受，是顾不上。
回来还要招待亲戚吃饭，十二桌流水席。我在灶台和灵堂之间来回跑，围裙上溅满了油点子。
周英华招呼客人有一搭没一搭，眼睛老往堂屋柜子那边瞟。
那个老榆木柜子掉了漆，抽屉半开着，里头翻得乱七八糟。
我以为他找妈的寿衣，没多问。
忙到下午三点多，亲戚才陆续散了。我把最后一摞碗搬进灶房，擦了把脸，喊睿渊收拾东西。
睿渊从堂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二十块钱。
“妈，奶奶上次给我的，我没花。”
我心里一酸。婆婆每次见着孙子都偷偷塞钱，二十二十地给，嘱咐他别告诉妈妈。我跟她说过别给孩子钱，她嘴上答应，下回照给。
“收着吧。”我摸了摸睿渊的头，把包扔进副驾驶，拉开了车门。
咣的一声，周英华从院里冲出来，一巴掌拍在车窗上。
他喘着粗气，眼睛红通通的，酒气比上午还重，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冲我晃。我认得，婆婆记账用的蓝皮本。
“对什么账？”我手停在车门把上。
“妈这六年你汇的钱，我得跟你算算。”他下巴绷着，眼神绕着我脸转，“你每月说汇四千，妈卡里就剩一万出头。钱呢？”
院子里还有几个没走的亲戚，一个姓刘的本家叔，一个婆婆那边的表姨，都往这边看。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婆婆刚埋，尸骨未寒，他站在院子里跟我扯钱。
“周英华，你哥没了六年，我月月给妈汇钱，从没短过一分。你现在跟我对账？”
“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嘛。”他嘴上软了，眼神还是硬的，“嫂子，账总得对清楚，传出去不好听。”
冯芳也凑过来，手里还攥着把瓜子，站在周英华身后帮腔：“嫂子，英华说得在理。妈走了，账目不清不楚的，回头亲戚间说起来，还以为我们当小的贪了啥。”
我看她一眼。她嘴快，眼睛更快，早往我包里瞟了两回了。
院门口那俩亲戚也不聊了，都往这边瞅。
我把车门关上，锁了车。
“行，上楼。今天把话说清楚。”
02
我第一次见婆婆，是十二年前。
那时候我刚跟周英杰领证，头一回跟他回老家过年。
火车倒汽车，汽车倒三轮，到村口天都黑了。
婆婆站在院门口等，棉袄外面罩着围裙，手里攥着个手电筒，见着我就笑，说这闺女长得真俊。
她给我煮了一碗荷包蛋，六个，卧在糖水里。我吃不惯甜的，硬撑着吃了四个，剩下两个她端给英杰吃了。
后来我怀孕，反应大，吃啥吐啥。英杰跑长途顾不上，婆婆隔三差五托人捎鸡蛋来，一捎就是一篮子。
生睿渊那年我难产，大出血。
县医院说止不住，得转市里。
英杰在新疆跑车，手机没信号联系不上。
是婆婆连夜坐邻居家的拖拉机进城，揣着八千块钱，在手术室外面守了三天。
我醒过来的时候婆婆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手。护士说她三天没怎么合眼。
那八千块，是她卖了一头猪和两亩地棒子凑的。
后来我跟英杰说这钱得还。英杰说自家妈，还啥还。我说那不一样，妈手里就这点家底，全掏出来了，往后日子咋过。英杰就说那你往后对妈好点。
我记着这句话。
六年前英杰出事，跑长途追尾，人当场就没了。
交警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还在月嫂培训班上课，手机调了静音，下课一看十几个未接，全是婆婆打来的。
我回过去，婆婆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光喊欣妍啊欣妍啊。
我带着睿渊赶回去，婆婆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坐在堂屋里守着英杰的遗像，谁劝都不吭声。
冯芳那时候还没进门，周英华一个人跑前跑后办丧事，倒看不出啥。
英杰下葬那天晚上，婆婆把我叫到里屋，从柜子底下摸出个布包，里头是两万块钱。
“欣妍，英杰没了，你带着孩子不好过。这钱你拿着。”
我没要。我说妈你留着花，我年轻能挣。婆婆硬往我包里塞，我硬推回去。推来推去，老太太急了，说你要是不拿，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媳妇。
我说那行，钱你留着，以后我月月给你汇生活费，就当替英杰尽孝。
婆婆愣了，半天没说话。
从那以后，每月一号，我往婆婆卡里汇四千。
头两年我挣得少，有个月实在倒不开，拖到五号才汇，婆婆打电话来问是不是出了啥事。
我说没事，以后准时。
从那以后没晚过一天。
婆婆嘴上老说别汇了妈够花，可每回我生日，她准托村口小卖部的人给我发条短信，就四个字：生日快乐。
我头一回收到还纳闷，打电话过去问，婆婆说我让老李帮着发的，我不认字嘛。
后来年年收到，我当她是顺手的事，没多想。
周英华找婆婆要钱，我是知道的。
头两年少，三千两千的，婆婆当笑话跟我说，说英华媳妇管得紧，他想倒腾个买卖手里没钱，来妈跟前哭。
我说妈你看着给，别把棺材本掏空了就行。
后来要得勤了。
婆婆有时候在电话里念叨，说英华又拿了两千，说小卖部进货没本钱。
我听着心里不痛快，但没多说。
那是人家亲儿子，我一个当嫂子的，说多了伤和气。
有一回过年回去，我见婆婆灶上就一盘咸菜俩馒头，心里堵得慌。我问妈你钱呢，她说够花够花。我打开冰箱一看，里头空荡荡的，就半袋冻饺子。
那天晚上我跟英杰说，你弟再这么要钱，妈日子没法过了。英杰说他说说英华。说没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后来该要还是要。
英杰没了以后，我提过让婆婆进城跟我过，老太太死活不干，说老屋住惯了，城里憋屈。我拗不过她，只能多汇点钱，隔三差五打个电话问问。
现在想想，婆婆嘴上说够花，实际上钱都让英华掏腾走了。
03
堂屋里一股香灰味，八仙桌上还摆着供果，苹果蔫了皮，没人想起来换。睿渊蹲在门槛上看蚂蚁，我让他别乱跑。
周英华把蓝本子往桌上一拍，翻开到最新那页。他妈的字我认得，圆珠笔，一笔一划写得板板正正，比一般农村老太太的字都工整。
“你看，妈最后一笔记的是上个月一号，你汇了四千。往前数，月月不落。”他手指头点着本子，“可卡里就剩一万二。嫂子，这账对不上。”
冯芳站在旁边嗑瓜子，眼睛在我和账本之间来回转。
我心里不痛快，但没发作。婆婆刚埋，院子里还有没走的亲戚，在这儿吵起来不像话。
“你翻了几本？”我问。
“啥几本？”
“妈记账分两本，蓝的收入，红的支出。村里老人都知道，你妈记了一辈子账，不可能混着记。”
周英华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冯芳。冯芳嗑瓜子的手停了停。
“我没见着红的。”周英华在抽屉里翻了两下，抽屉里乱七八糟，针线、药瓶、老花镜、几张旧存单。
他翻了两下没找着，直起腰来，“妈就这一本吧？”
“你找了吗？”
“翻了，没有。”
“那就接着找。”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睿渊跑过来趴在我腿上，仰着脸问咋了。我说没事，妈跟你叔说说话。
周英华站着不动。冯芳扯了扯他袖子，小声说：“你找找呗，别让嫂子等着。”
我听见翻箱倒柜的动静，叮叮当当的。冯芳斜倚在门框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我，嘴角挂着个似有若无的笑。
“嫂子，你也别多心。英华就是嘴直，没坏心眼。妈走了，家里账目弄清楚，对大家都好。”
我没接话，把蓝本子拿过来自己翻。
头几页记的是日常进项，卖棒子的钱、亲戚来看望给的红包，三五百的都有。
连“老李媳妇拿来一箱奶”都写在后头，标了“折现五十”。
婆婆一辈子精打细算，每笔账都抠得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上个月一号，四千。底下空白处写了三个小字：“给了英华”。
就三个字，没写数。
我把本子合上，心里大概有了数。婆婆记账记了一辈子，哪笔钱去哪了她不可能不记。蓝本子上没写的，红本子上一定有。
里屋的动静停了。周英华出来，两手空空。
“真没有。”
“床头柜底下看了？”
“看了。”
“鞋盒子里呢？”
周英华顿了一下。他转身又进去了，这回翻出的动静更大，咣当咣当的。冯芳跟在后面喊：“你轻点，妈刚走。”
过了好一会儿，周英华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个红皮本子，封面卷了边，沾着油渍。他脸色不太好，把本子往桌上一扔。
“在鞋盒子里。”
我拿起来翻了翻。确实是婆婆的字，歪歪扭扭的，有几页还沾了水渍，字迹洇开一圈。本子比蓝本子厚，中间夹着几张对折的纸。
周英华凑过来要看，我把本子往旁边一挪。
“先看流水。”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银行流水调出来。从六年前第一笔四千开始，一个月一个月往下划。
“六年，七十二笔，总共二十八万八。”我划到最底下，“一分没少。”
周英华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冯芳伸着脖子瞅了一眼，说：“嫂子，我们不是不信你。可妈卡里就一万多，钱总不能自己飞了吧？”
“红本子上看看就知道了。”
我翻开红本子第一页。头几行是日常开销，买面、买油、交电费，三五十的，记得细细的。
翻到第三页，字变了。
“三月十二，给英华三千。”
周英华脖子一缩。
我没抬头，接着念：“四月初八，英华拿走两千。”
“五月初三，英华媳妇来拿一千五，说给孩子交学费。”
04
冯芳在旁边坐不住了，瓜子也不嗑了，伸手来够本子。
“嫂子你别念了，那都是妈愿意给的。”
“我没说不愿意。”我把本子往旁边一挪，接着翻。
后面全是。少的时候三百五百，多的时候三千五千。有一页上头写着“英华说进货，拿走五千”，底下又加了一行小字：“下月欣妍汇来再补上。”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好几秒。老太太把账算得明明白白，欣妍汇来的钱补了英华拿走的窟窿。
有一页记的是去年腊月：“英华来要钱，说还账。我没给，他摔门走了。晚上又来了，说明年开春一定还。我给了两千。这钱怕是回不来了。”
底下还有一行，字特别小，我凑近了才看清：“不给了，往后每月留一千，给睿渊攒着。”
我咽了口唾沫，接着翻。
本子最后几页，婆婆的字更歪了，有的地方笔划叠在一起，像手抖得厉害。
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欣妍汇来的钱，六年总共二十八万八。给英华拿了十五万三，我自己花了五万六，剩下七万九，加上我原来存的两万，一共九万九。凑个整，十万。密码是欣妍生日。”
底下还有一行，写得特别用力：“这钱给睿渊念书用，谁也别动。”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密码是我生日。
每年那条“生日快乐”的短信，原来不光是个问候。
老太太不认字，让老李帮忙发短信，发的哪是祝福，是记着我的生日。
密码设成我生日，她是怕自己哪天糊涂了，忘了钱搁哪儿。
周英华凑过来看，嘴里念叨：“啥密码？妈还有存折？”
我把本子合上，装没听见。
“嫂子，妈还有钱？”冯芳耳朵尖，凑上来问。
“先把账对完。”我说。
“还对不对了？妈剩多少？”周英华急了。
我把红本子往包里一塞。这个动作让周英华更急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嫂子，那本子是妈留下的，你不能拿走。”
“我看看，看完了还你。”
“你现在就看。”
我看了他一眼。他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周英华，你急啥？我要是想贪妈的钱，六年了我不会月月往卡里汇。你等我把账看完，该是谁的是谁的。”
他不吭声了，但站在门口没动，像怕我跑了。
我拉着睿渊往外走。经过堂屋的时候瞥了一眼供桌上婆婆的遗像。老太太笑得挺慈祥，嘴角微微往上翘。
我想起她临终前三天，我回来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欣妍啊，妈柜子里有个牛皮纸信封，你回家再打开。
我当时忙着给她擦身子换衣裳，随口应了声，扭头就忘了。
回家再打开。哪个家？城里那个，还是老屋这个？
我脚步一顿。
05
“周英华，妈走之前有没有给你啥东西？”
他愣了一下：“没有啊。啥东西？”
“信封，牛皮纸的。”
他摇头：“没见着。”
冯芳也摇头。我看她眼神闪了一下，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让周英华把堂屋柜子打开，我自己翻。
柜子里头一层是寿衣，叠得整整齐齐。
第二层是几本旧相册，压着英杰小时候的奖状。
第三层是账本和存单，存单就一张，一万二的定期。
没有信封。
我又去了婆婆睡觉那间屋。被褥叠着，枕头底下摸了，没有。床头柜抽屉翻了个底朝天，没有。衣柜里的衣裳一件一件抖搂，还是没有。
睿渊站在门口看我翻，忽然说：“妈，奶奶上回让我给你带个东西，我忘车里了。”
我回头看他：“啥东西？”
“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奶奶说放你包里怕你发现，让我藏车里，回家再给你。”
我拉着他就往楼下跑。周英华跟在后面问咋了咋了。我没理他，打开车门，睿渊从后座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皱巴巴的，边角都卷了。
周英华伸手要拿，我挡开他，把信封拆了。
里头一张存折，一张信纸。
存折翻开，余额九万九。
户名是丁秀姑，存入日期是半年前。
信纸上婆婆的字，比红本子上的还歪，有的字缺胳膊少腿，但能认：“欣妍，妈对不住你。你汇的钱大半让英华拿走了，妈管不住他，你哥没了，他就觉着妈的钱都是他的。妈给你攒了这些，别告诉英华。睿渊念书用。妈这辈子没本事，就攒下这点，你别嫌少。密码是你生日，妈记着呢。”
底下还有一行，写得特别小：“欣妍，年年生日快乐，妈让老李发的。”
我攥着信纸，手在抖。
周英华凑过来看，眼珠子快瞪出来了。他伸手要抢存折，我一把揣进兜里。
“嫂子，那是妈的钱！”
“妈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你一个外人，我哥都没了，你凭啥拿周家的钱？”
我抬起头看他。他脸红脖子粗的，冯芳站在他身后，眼睛盯着我兜。
“周英华，你六年从妈手里拿了十五万三，我没让你还。你现在跟我扯凭啥？”
“那是妈愿意给的！”
“妈愿意给。这存折也是妈愿意给的。”我把信纸折好装回去，“你想要？行，先把十五万三还回来，咱再说这十万的事。”
周英华哑了。
06
冯芳反应过来，扑上来拽我胳膊。
“嫂子你不能这样，妈刚走你就欺负人，传出去你还做不做人了？”
我甩开她，把存折和信装进包里，拉上拉链。
“传出去？行啊，咱把红本子拿给亲戚们看看，看看谁欺负谁。六年，十五万三，一笔一笔，妈写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我现在就拍照片发家族群里？”
冯芳脸色变了。
周英华站在门口，嘴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着，像在咬牙。他没再伸手，但也没让开路。
“嫂子，你多少得给我们留点。”他声音软下来了，“小卖部欠着货款，孩子马上交学费，妈走了，往后日子不好过。”
“你日子不好过，我的日子就好过？”我看着他的脸，“英杰走那年睿渊才四岁，我带着孩子做月嫂，夜里起来喂奶，白天做饭洗尿布，一天睡不了四个钟头。这六年我月月往妈卡里汇钱，你拿妈的钱进货、还账、给你媳妇买金镯子，我说过你一句没有？”
周英华不吭声了，低头看自己的鞋。
“这个存折，我不会给你。”我把话说死了，“但红本子你拿去，你自己看看，妈记了你多少。你要还有良心，把欠妈的补上，妈不在了，那个家还在。”
我把红本子从包里摸出来，搁到桌上。
冯芳一把抓过去，翻开就看。翻了两页，脸白了。她拽着周英华胳膊往边上扯，两人嘀嘀咕咕说了一阵。我没等他们说完，拉着睿渊往楼下走。
周英华追出来，在楼梯口喊：“嫂子，那存折上到底多少钱？”
“九万九。”
“你多少给点吧，你条件比我们好。”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周英华，你哥没了，你侄子还姓周。这钱是妈留给睿渊念书的。你要还是个当叔的，往后别打这钱的主意。”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07
头七前几天，我带着睿渊住在老屋。该办的还得办，供桌每天早上换新供果，香不能断。老规矩，人走了七天之内家里不能空。
周英华两口子也在。冯芳见了我绷着脸，不说话，但饭照做，碗照洗，只是摔摔打打的，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我装没听见。睿渊问我婶婶是不是生气了，我说大人有事，跟你没关系。
夜里守着灵堂，我坐在草垫子上给婆婆烧纸。
火光照着棺材头的老照片，婆婆笑得跟平时一样，像刚蒸出一锅馒头那么高兴。
我一边烧一边跟她说话，说妈你放心，睿渊我肯定供出来，念到哪算哪。
第三天晚上，冯芳来找我了。
这回没带瓜子，也没绷脸。她坐我旁边，搓了半天手，开了口：“嫂子，我跟你交个底。”
她说小卖部去年就不行了，欠了批发商三万多的货款，人家年前堵门要账，是婆婆拿了两万给平的。
又说他俩孩子今年上初中，镇上学校要交住宿费伙食费，一学期三千多，手里实在紧。
“嫂子，那存折你拿着就拿着，妈信上写了给睿渊，我没话说。”她话说得挺软，眼睛一直瞟我兜，“可你看能不能先借我们两万？就两万，明年开春还你。”
我看着她。她说的这些我都信，小卖部啥样我心里有数。但婆婆刚走，存折还没捂热，她就来借钱，我心里不是滋味。
“冯芳，妈信上写了这钱给睿渊念书。我要是借了你两万，回头别人借三万，这钱还留得住？”
“就借两万，我打欠条。”
“欠条你写过多少回了？红本子上记着，妈记着你俩口子‘说还，没还’的都好几回了。”
冯芳脸红了又白。
“嫂子，你这话说的，我们也不是不还。”
“那就等你们有了再还妈。”我把纸钱往火盆里续了一把，“这钱是妈的，妈不在了，规矩不能破。你们有难处找我，我月嫂挣的是辛苦钱，三千五千的我能帮。存折上的钱，别开口了。”
冯芳站起来，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啥也没说，扭头进屋了。
08
头七前一天，村里传开了。
我去村口小卖部买冰糖，老李媳妇一边给我称一边问：“欣妍，听说你婆婆留了十万块钱？英华说你把着不撒手？”
我手里的零钱差点掉地上。
“英华说的？”
“他媳妇昨天来买酱油说的，说你占着周家的钱，一毛不分给英华。”老李媳妇压低嗓门，“村里都传，说你一个外姓人，凭啥拿这钱。”
我拎着冰糖回去，一路走一路窝火。
进了院门，冯芳正晒衣服。我把冰糖往灶房一搁，走到她跟前。
“冯芳，村里的话是不是你传的？”
“啥话？我说啥了？”
“说我占周家的钱，不分给英华。”
“我那是跟老李媳妇唠嗑，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全村都知道了叫随口一说？”
冯芳把手里衣服往盆里一摔：“我说错了吗？那钱是妈的，妈姓丁，嫁到周家一辈子，她的钱不姓周？你姓林，英杰没了，你跟周家还有啥关系？”
我看着她，心里反倒平静了。
“我跟周家啥关系？我儿子姓周。就这一条，够不够？”
冯芳嘴角抽了一下，没接上话。
周英华从屋里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明天头七，亲戚都来，让人看笑话。”
我看他一眼：“笑话已经传出去了，还怕人看？”
他没词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坐在灵堂里翻红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婆婆底下还有一行字，之前没细看，这会儿就着灯光才瞅清楚：“英华媳妇来要过存折，我没给。欣妍，妈给你留的东西，你拿好了，别让英华媳妇翻着。”
我把本子合上，长出了口气。
09
头七那天，亲戚来了一屋子。
供桌上摆了菜，烧了纸，磕了头。完事后大家坐院子里吃饭，周英华一桌一桌敬酒，脸上挂着笑，像啥事没发生过。
冯芳坐我旁边那桌，跟几个婶子嘀嘀咕咕。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
“嫂子，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妈那十万块钱到底咋回事？凭啥你一个人拿着？”
满院子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把筷子搁下，站起来。
“既然你问了，我就说。”我从包里摸出红本子和存折，往桌上一拍，“妈留了账，谁拿的谁花的，一笔一笔全记着。冯芳，你要不要自己念念？”
冯芳伸手抓过本子，翻了两页，脸色变了。她翻得飞快，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半天。
“这……这是妈自己写的，谁知道真的假的。”
“你翻到前面，哪笔写了你男人名字的，咱对对你家小卖部的账。”
旁边几个本家婶子凑过去看。一个婶子念出声：“三月十二，给英华三千。四月初八，英华拿走两千……这字确实是秀姑的，我认得。”
另一个婶子跟着念：“英华媳妇来拿一千五，说给孩子交学费。”她抬头看了冯芳一眼，没说话。
冯芳攥着本子，脸涨得通红。
周英华端着酒杯站在人群后头，酒也不敬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拿出那封信，把婆婆留的话念了一遍。
念到“妈对不住你”嗓子发紧，缓了缓才念完。
念到最后那句“年年生日快乐，妈让老李发的”，院子里一点声都没有了。
刘家叔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英华，你妈记的账，你自己心里没数？你嫂子六年汇了快三十万，你拿了你妈十五万，这会儿还有脸闹？”
周英华低着头，酒杯在手里转来转去。
“叔，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你妈刚走你就跟你嫂子对账，对出你自己一头屎，臭不臭？”
几个年轻点的亲戚低头笑。冯芳坐回凳子上，再也不吭声了。
10
头七过了，我要回城。
走之前把红本子和蓝本子都给了周英华。
“妈记的账，你留着。妈贴了你多少，我没让你还，往后我也不提。你也别惦记妈留给睿渊的那点钱。”
周英华接过本子，翻了翻，蹲在门槛上不吭声。冯芳站在里屋门口，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啥来。
睿渊把奶奶留的照片揣在兜里。那张照片背面写着：好好读书，奶奶供你上大学。
我把车倒出院子，后视镜里老屋越来越小。周英华还蹲在门口，手里的账本翻了一半。
上了高速，睿渊忽然问：“妈，奶奶真每年都给你发短信？”
“嗯。”
“那她咋不打电话？”
“奶奶不认字，电话号码也拨不利索，得去小卖部让老李帮着发。”
“那她记你生日咋记得那么准？”
我看着前面的路，没马上回答。
老太太没文化，记不住复杂的，但她记住了我哪天给他儿子生了孙子，哪天大出血差点没命，哪天她家老周把两万块钱塞回她手里让她留着花。
这些她都搁在心里，一笔一笔，跟她账本上记的一模一样。
“因为奶奶上心。”我说。
睿渊哦了一声，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看了半天。
“妈，咱过年回来不？”
“回来。”
“那清明呢？”
“也回来。”我打了把方向盘，超过前面一辆大货车，“回来给你爸和奶奶上坟。”
睿渊点点头，把照片揣好了，扭头看窗外的庄稼地。
我握着方向盘，鼻子有点酸，眼泪到底没掉下来。
车往前开，路两边杨树刷刷往后倒。
我想起头一回跟英杰回老家过年，婆婆站在院门口，围裙上沾着面，说这闺女长得真俊。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她，她兜里就揣着一百块钱，全给我包了红包。
那个红包我到现在还留着。没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