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吧，平房归你，我拿八万，咱俩两清。”
郭龙把离婚协议拍在饭桌上，笔帽都没摘。我盯着那行字，手抖得握不住笔。
“快点，别磨蹭。”
签完字，他拎起蛇皮袋就走。女儿追到门口喊爸，他头都没回。门“咣”一声关上。
几年后一个晚上，我端着碗在电视前吃饭。本地新闻里闪过一张脸。筷子“啪”地掉在地上。
屏幕里那个男人浑身湿透从河里爬上来，怀里抱着个孩子。记者把话筒递过去。
女儿从屋里冲出来，指着电视喊了一声。
我鼻子一酸，眼泪砸在碗里。
01
郭龙瘦了。
那天早上他蹲在门口系鞋带，我瞥见他裤腰松了一截，皮带扣往里挪了两个眼。
“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把稀饭端上桌，顺手递了双筷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没有，天热，吃不下饭。”
都入秋了，热什么热。我心里犯嘀咕，没再追问。结婚十六年，我太了解郭龙了，他不想说的事，你拿钳子撬都撬不开。
机械厂家属院的房子是厂里早年分的，两间半，没客厅。
吃饭就在厨房搭个折叠桌，女儿郭桑榆住里间，我俩住外间，中间拉了块布帘子。
日子不宽裕，但踏实。
郭龙在厂里干了二十年钳工，一个月四千出头。
我在超市理货，两千八。
存折搁在床头柜抽屉里，密码我俩都知道，谁用谁取，这些年没为钱红过脸。
可这俩月，郭龙不对劲。
先是回来得晚，说厂里赶活加班。再是到家就躺床上，脸朝墙，问一句答一句。女儿跟他说话，他“嗯”一声就完事。
我寻思是不是在厂里受了气。问过两回，他都摆摆手说没事。
那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客厅抽烟。没开灯，就烟头一明一灭的。
“大半夜不睡觉，抽什么烟？”我压着嗓子，怕吵醒女儿。
他掐了烟，在黑暗里闷声说了句：“没事，你睡吧。”
我站了一会儿，想再说点什么，看他那个背过去的后脑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回屋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他在客厅窸窸窣窣翻东西。
第二天早上起来，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烟灰缸倒了，茶几擦了。
郭龙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张字条：中午不回来吃。
以前他不写字条，都是头天晚上说一声。
我心里有点发毛，又说不清哪儿不对。上班的时候跟肖琬提了一嘴。肖琬是我超市同事，离了三年了，看事比我透。
“你家郭龙外面有人了？”她一边码货一边问。
“不能吧。”我说得没底气。
“怎么不能？男人到四十多，最容易犯浑。”肖琬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留个心眼。”
我嘴上说不可能，心里却打起了鼓。
那几天我偷偷翻过他手机，通话记录干干净净，微信里全是厂里群消息。
又趁他洗澡翻了他外套口袋，除了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什么都没有。
反倒是我自己心虚得不行，好像做了亏心事的是我。
真正让我坐不住的是存折。
那天我去银行取钱交女儿的补习费，一刷折子，余额不对。我算了三遍，少了五万。
回家我把存折拍在郭龙面前。“钱呢？”
他正低头扒饭，筷子停了一下。“借给贾成业了，他家里有事。”
贾成业是他工友，俩人一块进的厂，关系是不错。可五万块不是小数目，借出去连个借条都没有？
“你让他打个借条。”我说。
“打什么借条，人家急用。”
“五万块呢郭龙，咱家一共就十三万存款。”
他把碗往桌上一墩。“我说了借给成业了，你烦不烦？”
女儿在旁边吓得不敢动筷子。我深吸了口气，没再吵。
可我心里不踏实。
贾成业家里什么事要借五万？
他老娘住院？
没听说啊。
第二天我趁午休去了趟机械厂，在门口小卖部给贾成业打了个电话。
他接了，我问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愣了一下。“没有啊嫂子，都挺好的。”
“那郭龙说你跟他借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老半天。“啊……是，借了，那个，我回头就还。”
挂了电话我就知道不对劲。贾成业说话从来没这么磕巴过。
晚上回家我盯着郭龙看了半天。他低着头看手机，瘦得下巴尖都出来了，鬓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白了一片。
“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我问他。
他把手机一扣。“没有，你别瞎琢磨。”
翻来覆去就这一句。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出轨？不像。赌钱？他连扑克都不打。那五万块钱到底去哪了？
我想不通。
02
郭龙提离婚那天，是个礼拜天。
我刚把早饭端上桌，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饭桌上。我扫了一眼，离婚协议四个大字印在最上头。
“你干什么？”我以为他开玩笑。
“离婚。”他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桌面，“平房归你，我拿八万，剩下的你留着。”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又放下，脑子嗡了一下。“郭龙你犯什么病？”
“日子过够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念别人写的稿子似的，“签吧，别拖。”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想从他脸上找出点开玩笑的意思来。
没有。
这人平时话不多，但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话。
十六年了，连吵架都少，今天张嘴就是离婚。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做日子过够了？”我把围裙解下来摔在桌上，“我哪点对不住你？是没给你做饭还是没给你洗衣服？”
“没有。”他低着头，“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是什么事？”
他不吭声了。
我气得手直抖。女儿从里屋探出头来，怯生生喊了声爸。郭龙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我当着他的面把协议撕了，扔进垃圾桶。“你死了这条心。”
他没吵，也没捡。
第二天又打印了一份放桌上。
第三天又一份。
我不签，他就天天放。
到第五天，我把协议攥成一团砸他脸上，他捡起来抹平了，折好搁在茶几上。
那几天我整宿整宿睡不着。
躺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郭龙这个人闷是闷，可下了班就回家，发了工资就交账，不喝酒不赌钱，连烟都抽得省。
结婚十六年，我们没大富大贵，但也没缺过吃穿。
他凭什么跟我离婚？
我跑去婆婆罗翠萍那儿哭了一通。
婆婆住在隔壁楼，退休在家，平时帮着带小叔子家的孩子。
听我说完，她眼圈红了，攥着我的手说：“玉珠，妈也劝不动他，这个犟驴，打小就犟。”
“他到底为啥呀妈？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婆婆摇头。“我问他了，他说没有。”
“那到底为啥呀？”我又问了一遍。
婆婆抹了把眼睛，拍着我的手背说：“你再等等，兴许过两天他就想通了。”
可郭龙没想通。
他开始不回家吃饭了。
下班回来洗把脸就走，半夜才回来，在客厅沙发上窝一宿。
我问他去哪了，他说“溜达”。
溜达能溜达到大半夜？
我不信。
趁他洗澡，我把他手机翻了。
通话记录、微信、短信全看了，真没有别的女人。
通讯录里除了厂里同事就是家里人，微信里连个女同事的单独聊天都没有。
我又翻他外套口袋，除了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更慌了。出轨好歹有个由头，这算怎么回事？
肖琬给我出主意：“你跟踪他两天，看他到底干嘛去。”
我觉得这主意丢人，可还是跟了。
下班之后我远远缀在他后头，看他出了厂门往西走，在公交站坐了四站地，下车进了一家面馆，要了碗面，吃完就回来了。
全程一个人。
我躲在站牌后面，看着他一个人吃面的样子，心里忽然酸了一下。这人瘦了一大圈，面碗跟前一坐，肩膀窄得跟纸片似的。
回家之后他又变回那副死样子，不说话，不看我，往沙发上一躺就闭眼。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问他：“郭龙，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有病？”
我是气话。他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我，闷声说了句：“你才有病。”
我气得一宿没睡。
第二天我找了贾成业。我把他堵在厂门口，问他郭龙到底怎么回事。贾成业眼神躲躲闪闪，嘴里就一句话：“嫂子你别问了，郭哥不让说。”
“不让说什么？”
他闭上嘴，跟缝了针似的。我拿手指头戳了他肩膀一下。“贾成业，你摸着良心说话，郭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这辈子过意得去吗？”
他脸白了白，最后还是摇头。“嫂子，我真不能说，你别逼我了。”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贾成业夹着包往里走，腿都是软的。什么事严重到贾成业都不敢说？
03
郭龙开始摔东西了。
先是嫌菜咸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再是嫌地没拖干净，一脚把拖把踢到墙根。到最后当着女儿面把碗砸地上，瓷片崩了一地。
“看着你就烦！”他冲我吼。
我愣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锅铲。十六年了，郭龙没跟我吼过一句。连大声说话都少见。
女儿从里屋冲出来，看见地上的碎瓷片，又看看她爸的脸，“哇”一声哭了。
郭龙站了两秒，转身出了门，把门摔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蹲下来捡碎瓷片，手指头划了个口子，血珠子直往外冒。女儿蹲在旁边帮我捡，一边捡一边哭。
“妈，爸是不是不要咱了？”
“别瞎说。”我把她搂过来，嗓子眼发紧，“他犯浑呢，过两天就好了。”
可这回没等过两天，女儿先出事了。
那天下午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郭桑榆最近上课老走神，作业也不交，月考掉了二十多名。我放下电话就往学校跑。
女儿蹲在学校门口的花坛边上，书包搁在地上，脑袋埋在胳膊里。我蹲下来扒拉她，她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妈，我不想回家。”
我心里跟针扎似的。
“爸天天摔东西，我害怕。”她吸了吸鼻子，“他以前不这样。”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摔，摔完就走。”女儿拿袖子擦眼泪，“前天他把我书架上的相框碰掉了，玻璃碎了，他也没捡，就看了一眼。”
那个相框里是我们一家三口在公园拍的，女儿骑在郭龙脖子上，我站在旁边笑。玻璃碎了，照片还在里头。
我把女儿带回我妈那儿住了两天。我妈气得要去找郭龙算账，被我拦了。“你去有什么用，他连我都不搭理。”
我妈拍着桌子骂：“这个郭龙，当初我就看他不地道，闷声闷气的，一肚子主意。现在好了，露出真面目了！”
我坐在我妈家的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郭龙到底为什么变成这样。这个人跟我过了十六年，不能说变就变。肯定有原因，可他就是不说。
我甚至想过他是不是在外面欠了债，怕连累我跟孩子。
可我问了贾成业，问了厂里两个熟人，都说郭龙不赌钱，也没跟人借过钱。
我还想过去找厂领导问问，又觉得丢人，没去。
那天晚上我把女儿哄睡了，坐在厨房里等郭龙回来。他进门看见我坐在黑灯瞎火的厨房里，吓了一跳。
“郭龙，你要闹到什么时候？”我没开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站在门口没动。
“女儿成绩往下掉，你知不知道？她怕你，不敢回家，你知不知道？”
他低着头，手攥着门框，攥得指头肚都发白了。
“你有气冲我来，别当着孩子的面。”我说。
他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就签字。”
我抓起桌上的搪瓷杯砸过去，没砸着他，在墙上磕出一个坑。
他看了一眼那个坑，转身进了厕所，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我趁他上班，又翻了他一遍。这次我在他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揉成团的纸，展开一看，是职工医院的预约单，肝胆外科，日期是三天前。
肝胆外科？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阳台上吹了半天风。肝出毛病了？怪不得瘦成这样。可肝有毛病你倒是说啊，摔东西算怎么回事？
晚上他回来，我直接把预约单拍在桌上。
“你去医院了？肝怎么了？”
他脸色变了，伸手来抢。我把纸攥在手心里不撒手。
“你告诉我，什么病？”
“小毛病。”他伸手，“给我。”
“什么小毛病要挂肝胆外科？”
“你别管了。”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劲儿大得吓人，把我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把那张纸抢走了。转身进厨房，划了根火柴，看着那张纸烧成灰。
我站在那儿，手腕被他攥出五个红指印，火辣辣地疼。不是疼在手上，是疼在心里。
这个人到底怎么了？得了病不跟家里说，反倒闹离婚。我越想越怕，越想越糊涂。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沙发弹簧吱呀吱呀响了一宿。我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张预约单上的三个字：肝胆科。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郭龙可能病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病了？什么病？”
“不知道，他不说。我今天去趟医院问问。”
“你问谁去？你又不是大夫。”
“我拿着他身份证号去挂号处查查，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我妈叹了口气。“你去吧，问清楚了给我打电话。”
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职工医院。
挂号窗口的护士查了半天，说没有郭龙当天的挂号记录。
我又问最近有没有他的就诊信息，护士说这个不能查，让我找本人来。
我站在医院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跟个傻子似的。
结婚十六年的男人，病了不跟我说，闹离婚不跟我解释，我连他得了什么病都得靠翻口袋才能知道。
04
我签了。
签之前我跟自己说，最后问一次。那天晚上我把女儿送到我妈那儿，回来坐在客厅等他。他进门看见我坐在灯底下，离婚协议摆在面前，愣了一下。
“郭龙，我问你最后一遍。”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说出来，咱一起扛。你要是不说，这字我签了，从今往后你别想再见女儿。”
他站在玄关那儿，鞋都没换。我看他喉结动了动，嘴唇张了张，好像要说什么。
可最后他还是把头低下去，说了句：“签吧。”
我拿起笔，手抖得写不成字。他催我：“快点，别磨蹭。”
我把名字写上去，一笔一划，写完把笔一摔。
“钱呢？家里十三万存款，你拿八万，剩下五万呢？”
“借给成业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借条，他签了字摁了手印。”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贾成业的字我认得。行，行。
“平房的钥匙呢？”
他把一串钥匙放在桌上，上面拴着个红绳，还是我们结婚那年我给他编的。
“平房在老城区，位置偏，屋子旧，但好歹是个窝。”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不少，“你跟桑榆搬过去住，这边房子是厂里的，退了就退了。”
我没吭声。
他开始收拾东西。也没啥好收的，一个蛇皮袋，塞了几件换洗衣裳，把剃须刀装进去，在屋里转了两圈，好像在想还有什么要拿的。
女儿的小学毕业照摆在电视柜上，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拎着袋子走到门口，他站住了。没回头，后脑勺对着我，肩膀往上耸了一下，又落下去。
“走了。”
门关上。女儿从我妈那儿回来之后，追到门口喊了声爸，楼道里空空荡荡，没人应。
郭桑榆蹲在门口哭，我拽她起来，她甩开我的手，冲我喊：“你把爸赶走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搬去平房那天是个阴天。
老城区那片平房是公公留下的，两间正屋加一个小厨房，砖墙，瓦顶，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枣树。
屋里一股霉味，墙角洇了水，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我妈傅惠珍来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就骂开了：“郭龙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自己拿钱走人，把你娘俩塞到这种破地方来，他晚上睡得着觉？”
我没接话，拿扫帚扫墙角的蜘蛛网。
我妈还在骂：“当初我就说他那个闷葫芦样成不了事，你非嫁，现在好了吧？”
“妈。”我打断她，“别说了。”
我妈看我脸色不对，闭了嘴，撸起袖子帮我收拾屋子。
那天晚上收拾到天黑，我妈走了，女儿也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枣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隔壁传来电视声，再远一点有狗叫。
我摸出手机翻了翻，郭龙的号码还在通讯录里，备注还是“老公”。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删了。
又觉得删了便宜他了，从黑名单里拉出来，改了个备注：“没良心的”。
后来我又把“没良心的”删了，改回他大名：郭龙。
就三个字，看着心里堵得慌。
那段时间最难熬的是晚上。
白天忙起来还好，一到晚上躺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以前的事。
郭龙下班回来拎着菜进门的样子，坐沙发上给女儿检查作业的样子，过年的时候站灶台前炸丸子的样子。
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
有回半夜醒了，习惯性往旁边一摸，空的。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爬起来把帘子扯了，拿剪子绞成布条，扎了个拖把。
第二天女儿问我帘子哪去了，我说“旧了，扔了”。
日子总得过下去。
05
日子还得过。
我辞了超市的活，在平房附近找了个早点铺帮工，凌晨三点起来揉面炸油条，一个月三千。
下午去另一家小超市理货，干到晚上八点。
两份工加一块，够我跟女儿吃饭交学费。
郭桑榆中考考上了区里的普通高中，不算拔尖，但也不差。她慢慢不提她爸了，偶尔说起来，就一句“我没爸”。我听着刺耳朵，也没纠正。
平房的墙我自己补了，水泥买了两袋，照着网上的视频学的。
补得坑坑洼洼的，但好歹不漏雨了。
枣树那年结了不少枣，我晒了一簸箕，给邻居分了一半。
郭龙每个月给女儿卡里打五百块钱。女儿跟我说过一回，我说“他给你就花”。除此之外，他这个人就跟从世界上消失了似的。
我有时候会想起他，想起他那张瘦脸，想起他摔碗的样子，想起他走那天头也不回的背影。
想完了就骂自己没出息，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惦记什么。
一晃几年过去。
女儿上了高中，个子蹿了一大截，快赶上我了。她学习忙，一个月回一趟家，平时住校。我一个人守着平房，日子过得跟钟摆似的，两点一线。
那天晚上我端着碗在电视前吃饭，女儿没回来，我一个人下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本地新闻正播着，我本来没在意，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面。
画面上出现一条河，岸边围了一堆人。
主持人说有人落水，一个中年男人跳下去把孩子捞上来了。
镜头晃得厉害，对准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他弯着腰喘气，衣服贴在身上，肋骨一根一根看得清清楚楚。
我筷子停了。
那个侧脸。
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头发白了一大半，可那个下巴的弧度，那个肩膀的宽窄，我看了十六年，不会认错。
记者把话筒递过去，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摆摆手，说了句：“我这条命不值钱，能救一个是一个。”
声音哑得厉害，可就是那个调调。说话不带表情，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
女儿从屋里冲出来，指着电视喊：“妈，那是不是我爸？”
我没回答。筷子“啪”掉在地上，汤溅了一裤腿。
电视画面切走了，主持人接着播下一条新闻。我愣在椅子上，碗端在手里，面条坨成一团。
“妈？”
我回过神来，站起来去拿遥控器，想倒回去再看一眼。可有线电视没有回放功能，我按了半天，屏幕上全是雪花点。
“你认错了吧。”我说。
女儿盯着我看了半天。“我没认错，那是我爸。”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电视里那个人瘦成那个样子，跟几年前比老了十岁。他怎么会混成这样？八万块钱花完了？还是又出什么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