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平时遛弯逛超市逛菜市场，最近有没有察觉到点不对劲的地方？前几年大家疯抢着囤大桶油大袋米的盛况见不到了，这些大件粮油都被挤到了货架最边角的位置。反倒是切配好的净菜、处理妥当的半成品菜，齐刷刷占了菜场最黄金的入口位置。很多人以为只是大家变懒不爱做饭了，这里面藏着的社会消费变迁，比咱们普通人想的要深得多。

早几年大众对人类学这个学科还没什么认知，钟淑蓉当年就是被调剂进了中山大学的人类学专业。这个专业完全参照美国人类学传统设置，分文化人类学、体质人类学、考古学和语言学四大分支。她印象最深的就是本科上的体质人类学课程，要整本背完人体两百多块骨头的名称，上课还要摸同学的身体辨认不同骨骼位置。整个学科的知识体系跟高中接触的内容完全不搭边，刚接触的时候给她的冲击特别大。

2012年她直接飞去美国德州农工大学攻读人类学博士，中间连硕士阶段都没读。那时候国内直接申请出国读人类学博士的人少之又少，基本属于非常小众的选择。另一位研究者黄薇之前本科跟着北大社会学团队做田野调查，还参与过宗教人类学相关的调研项目，长期泡在村子里跟进当地人的信仰活动，她总觉得自己是闯入别人生活的外来者，时间久了反而觉得回到整理资料的工作里更轻松自在。

2014年黄薇研究生二年级要定博士论文选题，暑假被海南的朋友喊去当地玩，本来是抱着度假的心态去的。身边知道她去海南做调研的朋友，全建议她选旅游人类学相关的选题，毕竟旅游产业是海南最显眼的经济支柱，相关素材特别多。结果她逛当地菜市场买海鲜的时候，因为完全不懂行次次被坑，自嘲就是个任人宰割的“水鱼”。

回来翻学术资料的时候她才发现，几乎没有什么专门聚焦中国菜市场的深度研究。欧美国家早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超市革命浪潮里，就把街头零散的小商贩、传统菜市场全部清退干净了。不少之前的经济领域学者都做出过预判，说中国的菜市场属于低效业态，小商贩的运营效率、标准化程度都远不如连锁超市，用不了多久就会全部被取代。他们还把中国划入全球超市革命的第三波浪潮，说2000年之后国内的菜市场用不了十几年就得全部消失。

黄薇2014到2016年扎进海南菜市场做田野调查的时候，距离这些预判的时间点都过去十几年了，菜市场非但没消失，反而还热热闹闹的活得特别好。她当时心里就冒出个特别大的问号，中国的菜市场到底凭啥能扛住那么多冲击活到现在？现在线上线下买菜的渠道多到数不清，它的核心竞争力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人类学做研究有个基本要求，就是研究者要尽可能深度介入调研场景，也就是常说的参与式观察。黄薇为了摸透菜市场的运行逻辑，甚至亲自下场当过一段时间的摊贩。泡得久了她才发现，菜市场根本第一层就是对接小生产者的食物生产关系。国内有超过两亿的小农户和小渔民，不少海南的小渔民当天开着小渔船出海捕捞，捞得到捞不到、捞到什么品类全看当天运气。这些大大小小的“小杂鱼”品相不稳定、规格不统一，根本没办法做成标准化的固定商品编号，进不去现代超市和线上平台的供应链体系。要是没了菜市场这个出口，这些散户种出来养出来的非标农产品，根本找不到合适的销路。

不是大家眼里单纯卖菜的地方，它更像现第二层是摊贩之间的强社会关系网络。想进菜市场当鱼贩肉贩，十有八九都是靠亲戚熟人带入行，外人两眼一抹黑根本摸不到靠谱的货源渠道。码头的生意全靠摊贩们经营十几年攒下来的信任和人情关系，跟现代商业那套明码算账的规则完全不一样。全靠这张靠熟人撑起来的关系网，各地独一份的本地特色食材，才能精准递到喜欢它们的消费者手里。

代社会里专门生成关系的特殊基础设施

藏着三层环环相扣的运行逻辑。第三层就是和普通消费者的情感连接关系。天天泡菜市场的人，和从来没踏足过菜场的人，生活状态完全是两种路子。你常去菜场逛两圈，跟相熟的摊贩打个招呼顺手拎两把带着露水的本地青菜，日子里的烟火气直接就拉满了，邻里社区的亲切感就是这么一点点攒出来的。这三层关系互相勾连互相支撑，才凑成了菜市场很难被替代的稳定内核。

现在菜市场的日子也没那么好过，周围的竞争环境卷得不行。小区楼下几步路就到的社区菜店，不用特意绕路就能买到日常需要的食材，图省事的住户顺路就把菜拎回家了。生鲜平台承诺三十分钟就能把菜送上门，新鲜度和定价都很有竞争力，也分流了不少图方便的客群。还有好多常年吃外卖的年轻人，根本没有开火做饭的需求，早就和菜市场的生活场景彻底脱钩了。

现在大家逛超市也能发现不少反常的小细节，五升的大桶油十斤装的大袋米，全被塞到了货架最偏僻的角落。小袋分装的大米、袖珍规格的单人份调味品，反倒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卖得爆火。这根本不是什么消费降级，2026年前五个月全国社零总额超过二十万亿元，粮油食品类的销售额还同比增长了7.4%。现在全国单人户家庭已经占到总家庭的四分之一，成年单身人口突破2.4亿，独居已经成了很多人的生活常态，买小份装食材完全就是当代独居青年的生存智慧。

现在超市的黄金货架上，动辄定价高昂的国际大牌，也被高性价比的自有品牌和硬折扣品牌挤得快没地方站。全国商超自有品牌的销售规模已经突破3800亿元，同比上涨了17%。大家不是手里没钱了，是消费观念越来越精明，再也不想为那些花里胡哨的品牌营销，多付三成的冤枉溢价。

菜市场里最核心的入口位置也早就变了，不再摆着带泥的新鲜蔬菜和活蹦乱跳的鲜虾，全换成了切配妥当的肉片、提前腌制好的半成品菜，拿回家下锅几分钟就能端上桌。大家不是不想花几小时慢腾腾做饭，是快节奏的日常里，就想把每一分钱每一分钟都花在刀刃上。

很多人没细想过，我们动动手指点几下手机，就能收到送上门的新鲜食材，连家门都不用出，看起来是占了大便宜，其实整个食物链条里，最上游的小农户的利益最先被牺牲。之前网红九块九一斤的榴莲卖遍全网，看起来消费者捡了天大的便宜，顺着供应链往上捋，背后不知道有多少果农赔得血本无归。中间商和平台永远手握最大话语权稳赚不赔，吃亏的永远是产业链最底端的普通生产者。

咱们多留意下身边菜市场和超市的小变化，其实也是在重新思考自己和食物、和脚下土地的连接关系，别让那些装满了烟火气的老地方，悄无声息就从我们的日常里消失了。

参考资料：光明日报 菜市场承载的城市消费新生态，经济日报 中国食物体系发展趋势观察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