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库布·库利克。（波兰马沃波尔斯卡省警察总局）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拯救别人的生命。”

作者：刘 潇

当地时间2026年11月7日，一个寻常而平静的周六午后，波兰第二大城市克拉科夫的中央集市广场上游人如织，鸽群在中世纪建筑群之间起落，不少人正端着咖啡享受秋日暖阳。

·案发后的中央集市广场。（盖蒂图片社）

然而，这份平静被刺耳的枪声彻底击碎。这座欧洲现存最大的中世纪广场之一，短短几分钟后便沦为枪林弹雨的“战场”。

一名身穿战术服、身披重型防弹背心、头戴战术面罩的枪手，开车冲进广场，手持军用半自动步枪探出车窗外，向密集的人群无差别扫射。民众尖叫地四散逃开。人群中，有人大喊报警。

接到报警后的短短23秒内，两名巡逻警察已驱车到达广场外缘，枪手见势不妙，猛打方向盘夺路而逃，警车呼啸着紧随其后。

一场极速追击顺着狭窄的古城石板路展开。最终，警车在迪特拉街的十字路口堵住枪手退路，枪手弃车后，立即朝警察射击。

·库利克在中弹后依旧反击。（民众手机视频截图）

枪手的武器为AR-15式5.56毫米半自动步枪，而两名年轻警员手中只有有效射程有限的9毫米手枪，要击中枪手，必须进入手枪的有效射击范围近距离交火。因此，在几乎没有掩体的情况下，两名警员勇敢地靠近枪手。交火中，其中一名警员击中枪手后，自己也中弹倒下。

搭档倒下后，另一名警员在子弹洞穿胸腔、肺部严重撕裂的情况下，继续朝枪手射击。

·库利克（右）在倒下前，仍旧死死盯着枪手（左）。（案发现场民众手机照片）

最后，这名警员双膝跪地紧紧看守着枪手，确认枪手不动了，自己才晕死过去。

他叫雅库布·库利克，隶属于克拉科夫第一警察分局巡逻与干预处。他入警不满两年，年纪尚不到三十。而在此次枪战中同样负伤、经历大手术后苏醒的搭档阿图尔·莫兰斯基，开口对医护人员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库巴还活着吗？”

“库巴”是搭档和挚友对库利克的昵称。两个年轻人，用身体筑成了一道守护民众生命安全的防线。

·枪击案发生后，附近民众自发帮助受伤警员。（英国路透社）

3分钟

案发后，枪手的信息被公开。

波兰内政部长马尔钦·凯尔温斯基11月7日公布，枪手今年24岁，“他极度痴迷极右翼意识形态”，持有“极为激进的极端民族主义观点”。9日，波兰检方确认枪手姓名为米哈乌·奥克辛斯基，但对其作案动机持保留意见，表示“没有可以负责任地断言他受某一特定意识形态启发的结论”。

·米哈乌·奥克辛斯基。（其个人社交账号）

枪击案发生后，警方赶到枪手家乡——距离案发地约两小时车程的老工业城市圣十字省奥斯特罗维茨，警方在其家中发现了三具尸体——枪手在前往克拉科夫之前，已经残忍枪杀了自己的父亲、母亲以及21岁的妹妹。根据警方分析，弑亲之后，枪手将包括两支AR-15式5.56毫米半自动步枪在内的4支枪械和数百发不同口径弹药搬上汽车，一路疾驰驶向克拉科夫中央集市广场。

·奥克辛斯基的臂章。（波兰最大门户网站Onet.pl

作案时，他特意在迷彩服上缝缀了多枚带有特定极右翼含义的徽标与臂章——据波兰内政部发言人卡罗利娜·加莱茨卡向媒体披露，专家正对这些徽记进行逐一解析。

克拉科夫警方表示，当日下午14时50分许，枪手驾车以极高速度冲入挤满游客的广场。现场目击者拍摄的视频显示，身披重装战术装备的他，一边猛打方向盘在石板广场上绕圈横冲直撞，一边摇下车窗向毫无戒备的人群无差别扫射，随后更下车继续屠杀。一辆途经的有轨电车车窗被子弹轰得粉碎。市民和外国游客仓皇逃命，纷纷涌入附近的圣母圣殿和沿街商铺躲避，地面上也趴满了躲避子弹的人。

库利克和莫兰斯基赶到现场后，便投入了战斗。

根据武器专家分析，双方火力悬殊。枪手全副武装、手持高精度与大杀伤力的军用级步枪，而两名警员手中只有常规制式手枪。

·阿图尔·莫兰斯基。（其个人社交账号）

但两名年轻警察没有片刻犹豫。在极狭窄的射击死角内，他们立刻与凶手交火。枪林弹雨之中，27岁的莫兰斯基胸部中弹负伤；据波兰地方媒体报道，正是莫兰斯基在倒下前的果断还击，率先将凶手击倒在石板地面上。而冲在最前面的库利克，则被三颗子弹直接命中，其中一颗穿透胸腔，严重损毁了他的肺部。

现场民众拍摄的视频中，库利克强忍剧痛，逼近倒在地上但仍在射击的枪手，果断扣动扳机。接着，他双膝跪在石板地上，一边试图给自己的右手包扎止血，一边观察枪手动静，直到确认枪手已经无法动弹，他才力竭向前栽倒，昏死在殷红的血泊中。从接到报警到枪手被制服，整个过程仅短短3分钟。

这场袭击最终造成广场上6名无辜者遇害，包括4名女性和2名男性，其中一人为英国公民；另有包括枪手和警员在内的16人受伤送医，外籍伤者涵盖英国、奥地利、德国、葡萄牙、俄罗斯等国公民。加上凶手此前在家中杀害的三名亲人，遇害者达9人。波兰国家检察院正式就此立案，指控枪手“使用枪械杀害六人，并蓄意谋杀包括警员在内的多名人员，该行为构成恐怖主义犯罪”。马沃波尔斯卡省（克拉科夫为该省省会）警方证实，凶手被捕后因伤重于当地时间11月9日清晨在医院不治身亡。波兰总理唐纳德·图斯克赶赴克拉科夫后沉痛表示，这是波兰迄今为止“最严重的恐怖主义事件”，波兰随即进入为期两天的全国哀悼。

波兰司法部长瓦尔德马·茹雷克表示：“两名警员闪电般的反应与舍生忘死的英勇，拯救了更多的生命。”

·民众前往案发现场悼念。（英国《卫报》）

波兰长期持有欧洲最令人羡慕的安全名片。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波兰凶杀率长期低于欧盟平均，约为美国的十分之一。

英国《卫报》在报道中直言，这次的枪击案“震动了一个长期自认比西欧邻国更安全的国家”。

消防员、空降兵、警察

当库利克在鬼门关前命悬一线时，公众开始探寻：这个在枪林弹雨中爆发出惊人战斗意志的年轻警员，究竟有着怎样的人生轨迹？

随着媒体的抽丝剥茧，人们发现，库利克的勇敢并非偶然，那是一种融入骨血里的职业本能与执念。

库利克出生于波兰南部重镇别尔斯科-比亚瓦。在这个依傍贝斯基德山脉的工业城市里，他度过了平静的童年。

高中时期，他就读于别尔斯科-比亚瓦市著名的第二亚当·阿斯尼克普通中学。然而，与许多同龄人按部就班升学不同，库利克早早地决定长大后要以救人为自己的主业。在挑选专业方向时，他没有选择常规的文理科班，而是特意报名了全校最具挑战性的“救援特色班”。在这里，库利克系统地接受了院前急救、创伤处置和紧急避险等专业救援训练。那枚种在少年心底的英雄主义种子，从那一刻开始生根发芽。

不久，还不满二十岁的库利克主动加入了家乡的莱什奇内志愿消防队。在波兰，志愿消防员是一项高危、崇高的无偿社会服务，从扑灭民宅大火、交通事故破拆救援，到暴风雨后的险情排查，志愿消防员永远和职业消防力量并肩冲在一线。库利克在这支队伍里一干就是近十年。

即便后来离开了家乡、穿上了警服，库利克依然保留着莱什奇内志愿消防队队员的身份。队友回忆说：“只要库利克休假回乡，他就一定会回到消防站，像当年一样跳上消防车跟我们一起出警。现在他在克拉科夫工作，回来的次数比以前少了一些，但他永远是我们的兄弟。我们为他感到无比骄傲。”

而他在此次枪战中所展现出的战术素养与意志力，也许源自他人生中另一段更为硬核的淬炼——波兰陆军精锐空降部队。

在正式入警之前，库利克曾在驻扎在家乡的波兰陆军第18别尔斯科空降营服役。该营隶属于波兰大名鼎鼎的第6空降旅，是波兰武装力量中战备等级最高、训练最严苛的快速反应精锐之一。高空跳伞、敌后渗透、近距离战术射击、极限生存——在这些近乎残酷的军事训练中，库利克被锻造成为一名意志如铁的空降兵战士。

从军营退役后，库利克投考了警队，被分配到克拉科夫第一警察分局巡逻与干预处。在案发时，他在这支负责应对突发恶性治安事件的精锐巡警队伍中服役还不到两年，警衔为高级警员。

在穿上警服的同时，库利克也拥有了一个温暖的小家。据《波兰日报》披露，两年前他组建了家庭，还迎来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幼子。在邻里和同事眼中，库利克是个低调、温和、踏实过日子的年轻人。

莱什奇内志愿消防队队长瓦迪斯瓦夫·希普瓦在接受波兰媒体采访时说：“在我眼里，他是无可争议的英雄——在那一瞬间，他根本没有去盘算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拯救别人的生命。”

库利克曾经所在的志愿消防队，向波兰全国消防系统发起了为库利克全家的定向募捐，誓言要替这位倒在火线上的好兄弟撑起家庭的后盾。

极端思潮的温床

11月7日深夜，枪击案落幕，但库利克人生中最艰难的战役才刚刚打响。

由于肺部遭到严重贯穿撕裂，库利克在被送抵克拉科夫医院时已出现失血性休克，生命体征极其微弱。主刀医生团队彻夜进行了高难度胸外科手术，随后，为了维持库利克的生命体征，对其采用药物诱导昏迷。

深夜，波兰司法部长瓦尔德马·茹雷克通过社交媒体向全国发布了一条紧急求助信息：“库利克是一位救人的英雄，现在他需要波兰全国民众的帮助。他身负重伤，肺部受损，正在与死神赛跑，急需AB型Rh阳性血液！请每一位符合条件的同胞前往全国各地的采血站，献血时请明确注明：指定给雅库布·库利克。”

尽管克拉科夫区域血液中心随后表示全城血库储备尚属充足，但依然阻挡不住全国民众的献血热潮。在克拉科夫、华沙、卡托维兹，乃至库利克的家乡别尔斯科-比亚瓦，采血站门前排起了蜿蜒的长队。在一个镇子上，地方志愿消防队专门调集了一辆流动献血车停靠在教堂旁，数百名市民在寒风中排队为病榻上的年轻警察献血、祈福。

波兰高层也为之震动。波兰总理唐纳德·图斯克在社交平台写道：“两名警员冒着牺牲生命的危险，拯救了无数人的生命。整个波兰都在为你们祈祷。”波兰副总理兼国防部长瓦迪斯瓦夫·科西尼亚克-卡梅什亲自赶赴医院，向重症病房外的家属致以最高敬意，并感谢两位年轻人“非凡的牺牲与无畏的精神”。波兰国家安全局局长巴尔托什·格罗代茨基则明确表态：“为英雄及其家庭提供全方位的国家级医疗与生活保障，是整个波兰的法定责任。”

当地时间11月8日，经过医疗团队竭力抢救，从手术室传出了振奋人心的消息：库利克与莫兰斯基双双从药物昏迷中苏醒。尽管医生表示库利克的伤情依然“危重”，但生命体征已逐渐转向“稳定”。

克拉科夫市长武卡什·吉巴瓦已向市议会正式提交了紧急议案，提议授予库利克与莫兰斯基“克拉科夫皇家首都荣誉市民”称号——这是这座波兰文化古都所能赋予个人的至高荣誉。市议会即将在全市哀悼期结束后对此进行正式审议与授予。克拉科夫市长在动议书中写道：“这两位警员在生死瞬间所展现出的担当，是波兰公共服务精神所能企及的最高典范。”

目前，波兰内政与行政部已全面启动对全国枪支许可审批体系的紧急彻查。波兰最高审计署2026年5月的报告显示，波兰年度新发民用枪支许可数量较2020年增长近两倍，监管却严重滞后；更要命的是，波兰现行法律对体育及收藏类持枪者的心理健康评估是“一次通过、终身有效”，完全没有定期复检机制。

案件发生后，许多人感到不解：在一个经济发达、社会治安向来良好的国家，为何会有年轻人一步步走向极右翼暴力的深渊？

案发后，波兰内政部发言人卡罗利娜·加莱茨卡向媒体披露，波兰中央打击网络犯罪局（CBZC）已对网络上公开美化克拉科夫枪手暴行的言论进行严打，拘留了5名相关嫌疑人。她直言，惨案发生之后，网络犯罪侦查力量与全体警方正以最高戒备状态，严防一切潜在的模仿作案。就在案发前一个月，波兰已接连发生多起被证实与极端主义思想直接相关的校园持刀伤人案。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家对外开放研究院研究员赵永升对环球人物记者说，波兰是欧洲经济增速最快的经济体之一，拥有良好的工农业基础。然而，经济的亮眼表现并没有抚平波兰社会深层的政治撕裂。

这种社会撕裂也给了右翼政客可乘之机。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研究员孔田平对环球人物记者说：“很多选民不再关注总统候选人是否有道德上的瑕疵，而只关注其政治理念是否与自己一致。这在欧美政治中是一个很明显的变化。”

当政治生态日益被意识形态挂帅、被非黑即白的立场对立所主导，极端思潮在边缘群体中的悄然滋生便有了更多温床。波兰，乃至整个欧洲社会也不可能把社会治安的期望一直寄托于库利克这样的年轻英雄身上。

监制：张 培

编审：孙夏力

编辑：刘 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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