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8日晚上，八十岁的总统特朗普上了哥伦比亚广播公司《60分钟》栏目，和记者罗斯·多萨特有过一段对话，大概是说，他可能和民主党达成协议，但我宁愿下地狱也不原谅佩洛西。多萨特是天主教徒，以前在《纽约时报》写保守派专栏。

这段对话看着像一句气话，细看却是特朗普的政治算盘摆在了台面上：恨，留给具体的人；门，留给交易。两样东西他一起带着，互相不碍事。

多萨特的铺垫很有讲究。他先提起去年9月的查理·柯克追思会，柯克的遗孀埃里卡谈到基督徒要宽恕，轮到特朗普上台，他说的是：我恨我的对手，不希望他们好。多萨特说，这是半开玩笑，可真话常常从玩笑里漏出来。

接着是那个假设：你离世了，进入来生，只要发自内心地爱与宽恕詹姆斯·科米、南希·佩洛西这些人，就能进天堂，你做得到吗？特朗普反问：“那样的话，我就不真实了，不是吗？”

他把这两人说成“极不诚实、对国家很糟糕的人”，还说自己爱国家远胜过爱这类人。多萨特追问到上帝的审判席前，提醒他这辈子得到的眷顾比谁都多。特朗普说，大概做不到，“我确实恨我的一些敌人，而且永远都会”，又补了一句：看看他们让我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人？科米当年主持联邦调查局，查过特朗普竞选团队与俄罗斯的关联，后来司法部先后两次对他提起刑事指控。佩洛西则是特朗普两次被弹劾时的众议长，2020年国情咨文演讲一结束，她当着镜头把讲稿撕成两半。

可恨意的对象，正在一个个离场。佩洛西今年86岁，1987年进国会，去年11月宣布不再竞选。她5月公开支持旧金山市议员康妮·陈，想让她接班，结果州参议员斯科特·维纳在11月3日的选举中拿下54.6%的选票，11月6日美联社宣布了结果。她亲自挑的人，在自己的老家输了。

恨一个快要退场的人，几乎不花成本，还能让铁杆支持者听着痛快。真正要花钱、要让步的，是这场采访里的另一半内容。

多萨特问起移民，特朗普的话让人意外。他说，大规模驱逐“可能太严苛了”，最终伤到了自己。杀人犯、毒贩该走，可在园林公司、酒店里踏实干活、有的还在交税的人，应当有个办法留下。至于协议，他说“我们会想办法解决，我觉得是做得成的”。

同一场采访里，他承认自己给民主党人起过不少难听的外号，包括给刚当选的得州联邦参议员詹姆斯·塔拉里科起的那个，可他仍说，能跟这个党合作。骂归骂，谈归谈，在他那里是两个抽屉。

就在这里，故事拐了个弯。采访是11月6日周五录的，录完没几个小时，特朗普就在社交平台上宣布，让41岁的斯蒂芬·米勒接替苏西·怀尔斯，出任白宫办公厅主任，周一，也就是11月9日上任。

怀尔斯头天夜里刚递了辞呈，当天早些时候，特朗普的前首席策略师班农还在网上公开要求撤掉她。而米勒，正是这届政府大规模遣返政策的主要设计者。美国媒体Axios的说法是，特朗普换掉了身边为数不多的缓和力量，换上了立场最强硬的人。

特朗普本人在采访里还有一句话：“我的政策没有变。”一边说太严苛，一边说没变，一边松口，一边把最强硬的人请进核心位置，难怪外界看不懂。

民主党那边没给台阶。参议院民主党领袖舒默说：“这不是纠偏，这是升职。”众议院民主党领袖杰弗里斯，明年1月将接任众议长，他说移民制度确实需要改，但不会再给特朗普“暴力的大规模驱逐机器”多添一分钱。

杰弗里斯手里有一张实实在在的牌：去年国会拨给移民与海关执法局750亿美元，可以用到2029年，民主党打算把这笔钱改作他用。双方嘴上都说想谈，可桌上摆的是钱和人事，不是客气话。

特朗普这边的后院也不安稳。他从头到尾没说过“大赦”两个字，但他的支持者里已有人炸了锅，网上冒出“美国的末日”这样的说法。他往民主党那边挪一步，自己人先喊疼。

他为什么这时候松口？看看11月3日的成绩单就明白了。参议院，民主党拿到54席，共和党44席，密西西比和阿拉斯加两席还没定。众议院，民主党已有254席，共和党163席，还有18个选区没出结果，是2008年以来最大的多数。

得州、堪萨斯、南卡罗来纳这些多年偏共和党的州，也被民主党拿下了联邦参议院的席位。副总统万斯在选后第二天公开说，伊朗战争是“我们输掉的原因”。特朗普自己的解释是，他不在选票上。

国会两院都换了手，立法和拨款，哪一样都绕不开对方。总统手里剩下最顺手的，是行政权力，而米勒擅长的恰恰是这个。新国会要到明年1月才开张，眼下是旧国会的收尾阶段，两边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所以那句“永远恨”和那句“可以谈”并不矛盾。公开场合说恨，支持者听着解气；国会里谈条件，才有实际结果。两样东西各管各的，从来没有混在一起。

明年1月，佩洛西的办公室要交给维纳，米勒在白宫的第一张谈判桌对面，坐着的多半是杰弗里斯。恨可以带进坟墓，可园林工人、酒店保洁员的去留，得在国会里一条一条地谈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