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新华社、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人民网党史频道、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相关考析文章，以及李德回忆录《中国纪事（1932—1939）》等公开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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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 年 8 月 28 日，延安的清晨。

机场上停着一架飞机。

这趟飞行原本是送周恩来去苏联治伤——他骑马摔伤了胳膊。

飞机要走，就顺路捎上一个人。

被捎上的这个人叫李德，德国人，原名奥托·布劳恩。

他在中国的名字，是到了江西瑞金以后才起的。

这一年，他三十九岁，在中国已经待了七年，从上海的弄堂一直走到陕北的黄土坡，红军走的路，他一步没落。

那天早上，他收到一张纸条，上面写得很短：速来机场，你飞莫斯科。

落款是张闻天，日期就是 8 月 28 日。

李德看完纸条，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叫他去做什么，也没人跟他解释。

他收拾了几件东西，把纸条给妻子李丽莲看。

李丽莲也愣在那里。

他骑上马，直奔机场。

延安机场不大，跑道是夯出来的土。

那天来送行的人不少，一百多号，站成一片。

飞机已经在发动，螺旋桨的声音很响。

李丽莲也赶到了机场。

她向管事的同志提出，要跟丈夫一起走。

答复很干脆：不行。

她没有护照，也没有签证，就算上了飞机，到了苏联也进不了门。

李丽莲当场晕了过去。

周围的人把她扶到一边。

李德登机，舱门关上，飞机滑出去，离开地面。

李丽莲醒来时，人已经在窑洞里，旁边的同志告诉她，飞机起飞一个钟头了。

从这一天起，李德再也没有踏上中国的土地。

他后来在莫斯科待过，在战场上待过，在东柏林的一间书房里待过，写书，翻译，一直活到 1974 年。

三十五年，他没有回来过一次。

不是三年五年，是整整三十五年。

一个在红军队伍里吃了七年小米、走了两万五千里、被叫作"唯一走完长征全程的外国人"的人，为什么走得这么急？为什么此后一次都不回来？

有人说他是被叫回去算账的，有人说他是自己不想再来，还有人说他是回不来。

这几句话，各对了一半。

【一】一个慕尼黑人，怎么跑到江西的山沟里画地图

1900 年 9 月 28 日，李德出生在慕尼黑城郊。

父亲是会计，母亲是教师，他六岁丧父，靠奖学金念到一所初等师范学校。

按这条路走下去，他大概会当一辈子教员。

历史没给他这条路。

1918 年，他在一战前线待过；1919 年，他参加保卫巴伐利亚苏维埃共和国的战斗，在街垒里打了二十九天。

仗输了，他被捕，往后几年在德共情报系统里做事，两次被捕，两次越狱。

1928 年跑成那一次之后，德共把他秘密送到苏联。

1929 年春，他进入伏龙芝军事学院，1932 年春毕业。

共产国际把他派往中国，他穿过西伯利亚，从满洲里进东北，再坐车转上海。

上海当时是中共中央机关所在地，他一到就跟共产国际远东局接上了头。

1932 年秋天，远东局给莫斯科报告，说手里来了个"邻居"，可能过一阵要派到苏区去。

莫斯科回电：这个人应该去苏区，走之前发给他每月两百元薪金和路费。

1933 年春，临时中央准备从上海迁往江西苏区。

李德提出，要去可以，得让共产国际执委会发一个指示。

莫斯科答复：他作为没有指示权力的顾问，受中共中央支配。

1933 年 9 月，李德到了瑞金。

那年他三十三岁，黄头发，蓝眼睛，个子高，穿一身军装，腰里别着手枪，走到哪里都有人回头看。

苏区给他安排了一处住处。

房子在稻田边上，孤零零一栋，跟别的屋不挨着，大家就叫它"独立房子"。

屋里挂满地图，桌上摆着尺子、铅笔、圆规。

他打仗的办法，是坐在这间屋子里，把地图摊开，用尺子量距离，用铅笔标箭头，算好时间，再把命令发下去。

他不了解中国的实际情况。

山有多高，路有多窄，雨下起来泥能陷到小腿，这些他都不知道。

他主张红军跟对手打正规战，堡垒对堡垒，短促突击，还在《革命与战争》上用"华夫"的笔名连着发文章，在瑞金的几所军事学校反复讲。

1934 年 4 月，国民党军队逼近中央苏区的北大门广昌。

那边调了重兵，飞机大炮都有。

苏区内部有人不主张死拼，李德坚持"堡垒对堡垒"，命令主力守广昌。

广昌守了十八天。

4 月 27 日对方发起总攻，4 月 28 日红军退出广昌。

这一仗，红军毙伤俘敌两千六百多人，自己伤亡五千多人，占参战兵力的五分之一。

这是第五次反"围剿"里规模最大、也最典型的一场阵地消耗战。

广昌丢了，根据地的大门也就开了。

对方分兵往腹地推进，红军又被要求"分兵把口""全线防御"，越打越被动，地盘越打越小。

1934 年 5 月，中央书记处作出放弃中央苏区、进行大规模军事转移的决定，随后报告了共产国际。

不久，莫斯科复电同意。

1934 年 10 月中旬，中央红军主力五个军团连同后方机关共八万六千余人，从福建长汀、宁化和江西瑞金、于都等地出发，开始突围。

长征刚开始，军事指挥还在这位德国顾问手里。

他过分强调保密，转移前没做应有的政治动员，很多战士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部队带着坛坛罐罐"甬道式"搬家，行动迟缓。

湘江边上，红军碰上了长征以来最狠的一仗。

这一仗打完，八万六千人的队伍只剩下三万多人。

这就是李德在中国最出名的那一段。

一个没直接带过兵的人，拿着一本教科书，在别人的国土上照着图打仗，代价是成千上万条命。

可接下来的事，很多人只知道一半——他并没有被赶走，他还跟着队伍一直走到了陕北。

【二】被拿走指挥权之后，他为什么还跟着走

1935 年 1 月，遵义。

中央在这里开会，总结第五次反"围剿"和长征初期的教训。

会上批评了博古和李德在军事指挥上的错误。

李德不服，拒不接受批评。

会议决定取消负责军事指挥的"三人团"，撤销博古、李德对军事的领导。

从这一天起，这个德国顾问手里那支铅笔，正式作废了。

会后他被分到红一军团。

林彪对他态度冷淡，他在那儿待了几个星期，觉得没意思，又回了中央纵队。

一个刚被拿掉指挥权的外国人，按常理说，要么被送走，要么被晾在一边。

李德两样都没遇上，他还在队伍里，还跟着爬雪山、过草地。

1935 年 6 月 26 日，两河口开会，讨论往哪儿走。

中央主张北上抗日，张国焘主张南下。

李德在会上明确站在中央这一边，反对南下。

1935 年七八月间，红军大学成立，李德被派去讲军事理论课。

他讲得不错，术语新，条理清楚，不少后来带兵打仗的人都听过他的课，承认这个德国人肚子里有货。

这期间出了件事。

红军大学的李特，原来是四方面军的参谋长，想拉着一批四方面军的学员跟着张国焘南下。

李德跟他杠上了。

两个人用俄语吵得很凶。

李德的意思很明白：北上的方针是对的，没有伟人点头，谁也不能把部队拉走。

吵到一半，伟人赶到了，说了句很有名的话："捆绑不成夫妻，谁愿意走，放他们走吧。"

一个指挥上犯过大错的人，在大是大非的岔路口上，站到了该站的那边。

1935 年 10 月 19 日，队伍到达陕北吴起镇。

李德走完了全程。

参加长征的外国人不止他一个，有朝鲜的，有越南的，可走完全程的西方人，只有他。

到了陕北，他的日子变了。

不打仗了，改成教书、研究、写文章。

1936 年 1 月，他列席军委会议。

会上定的是东征，他不同意，还给中央写了封信，想拦住这件事，信里声明拒绝随队出征。

主力走了，他留在后方，协助周恩来做参谋部的工作。

5 月部队回师，他列席会议，为这件事作了自我检讨，承认批评是对的。

1937 年 1 月，他随中央迁到延安。

延安的日子很安静。

他做军事研究，负责一个编辑班子，写了不少军事技术文章，署的是译者的名字。

有一回编辑疏忽，把他标成了作者，读者夸了几句，编辑挨了批评。

看着像是个安稳差事。

可他心里一直有个事没了——他想回苏联。

1936 年，中共中央同共产国际恢复了无线电联系。

他几次找张闻天，要求把他召回苏联。

1937 年底，王明等人回到延安。

李德大喜过望，多次找王明和张闻天，请共产国际把他叫回去。

王明劝他别急，说苏联正在搞肃反，这时候回去很危险，等待他的可能不是好事，他甚至得估计到被流放、被枪杀。

这话没把他吓住。

他后来写道，他在《真理报》上常读到认识的人成了"人民的敌人"，可他保证那些人对党的忠诚是坚定不移的。

他愿意在莫斯科为自己的工作负责。

在王明的劝说下，他暂时打消了念头。

可他还是想走，只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一段很要紧。

后来很多人说，1939 年他是被"突然"送走的。

看他这几年的举动就明白，回苏联这件事，他自己求了好几年。

1939 年那次，不是他被扫地出门，是他等来的那张船票——只不过这张票来得太急，急到连给妻子办一份护照的时间都没有。

他等这张票的时候，在延安还有另一个身份：一个成了家的男人。

【三】延安的窑洞里，他曾经打算住一辈子

李德在中国有过两段婚姻，都发生在苏区和延安。

第一段是组织安排的。

1933 年秋天，他刚到苏区不久，还闹过一出笑话：他骑马跑到少共中央局，当众向一位女同志用德语表白。

翻译伍修权还没想好怎么翻，人家的丈夫从旁边走过来，拉过妻子丢下一句"顾问同志，请你自重，这是我的妻子"，转身进屋关了门。

院子里的人全傻了。

博古觉得这个外国人独自住在稻田边，生活上没人照料，就打算帮他找一个。

先看中一个在河边洗衣的姑娘，一查，小时候做过童养媳，原来的丈夫后来进了还乡团，这门亲事就黄了。

那就只能组织解决。

任务落到负责妇女工作的李坚贞手里，条件定得很清楚：出身可靠，政治坚定，性格温和，身体好。

李坚贞挑来挑去，挑中了自己的同乡萧月华。

萧月华 1910 年 8 月出生在广东大埔一个农家，刚出生就被卖去做童养媳，1926 年初入团。

1931 年她被指为"社会民主党"，关过牢房，后来平反，到少共特委做文书。

1932 年，她在回师汀州途中见到伟人，伟人把她调到瑞金，到少共中央文书科工作。

这样一个人，被叫来谈话，说组织上希望她跟李德结婚。

她心里不情愿，可组织的话不能不听。

李坚真反复做工作，说这是组织的决定，是革命工作的需要，是对革命的一种特殊贡献。

萧月华沉默了很久，到头来含泪答应。

她后来自己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1933 年秋，两个人在苏区一间简陋的屋子里成了亲。

婚后的日子不好过。

语言不通，习惯不同，性格也不合。

李德脾气急，大男子主义重，对萧月华冷淡、刻薄，还小气。

有一回他发现盒子里的饼干像是少了几块，就认定是萧月华偷吃了，大吵大闹。

挨骂挨打，对萧月华来说是家常便饭。

被欺负狠了，她也顶几句，有一回跑到博古那里诉苦，要求离婚。

博古总是拿"服从组织"四个字劝她委曲求全。

萧月华还是把日子过下去了。

她不会外语，照样照料李德的起居，还学会了烤面包。

1934 年 6 月，她参加长征。

过湘江让有病的同志先过桥，自己涉水；过乌江从十里外扛竹子搭浮桥；敌机轰炸时扑向贺子珍的担架，自己负了伤；过草地还自告奋勇抬担架。

队伍往延安走的路上，萧月华怀孕七八个月，走路不方便。

李德让她骑自己的马，叫警卫员在前面牵着，他跟在后面看护。

到了延安，两人住进凤凰山麓的一座窑院。

不久她生下一个男孩。

李德高兴了好几天，给孩子取名"布萧德华"——布是他的姓，萧是妻子的姓，德华里有华夏的意思。

这名字念起来太绕，萧月华给孩子起了个乳名，叫宁宁。

孩子的到来，让这个家有过一段短暂的暖意。

可萧月华要工作、要学习，不能常回家，李德一个人待着，脾气又上来，跑到学校去闹。

萧月华警告他，再闹就向中央反映。

夫妻关系到这一步，也就剩个名分了。

1937 年，萧月华进抗大学习，转为中共党员。

学习结束回家，她撞见李德和李丽莲在一起。

她当场发火，指责李德勾引别的女人、违反纪律。

事情闹到调解，调解也没用。

边区政府民政厅批准了离婚，孩子归萧月华抚养，李德支付六百元抚养费。

这段婚姻，从头到尾七年，散得干净。

李丽莲是另一个人。

她 1914 年生于上海，早年是粤剧演员，嗓子好，在岭南小有名气，后来进电影圈，多演配角。

全面抗战爆发，大批文艺工作者往延安走，1937 年底她也到了陕北，成了鲁艺第一期的学员。

两个人是在延安的联欢活动上认识的。

李丽莲会用英语打招呼，这在当时的延安不多见。

她登台唱戏、唱外文歌，李德坐在角落里听得入神。

这之后，李丽莲常带文艺界的朋友去李德的住处。

周末的小院里，琴声、歌声、留声机轮着来，一群人聊剧本、聊创作。

李德的生活从军事教案变成了诗歌、戏剧和音乐。

两个人的婚事，批得不太顺。

有人担心李德的性格会再伤一个女方，也有人顾虑李丽莲在上海的社会关系还没查清楚，而李德知道太多机密。

申请压了一阵子。

李德着急，找到罗瑞卿说心事，罗瑞卿把情况报了上去。

伟人听完，说了一句在不少回忆录里都能看到的话，大意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只要不违反纪律，应当批准。

1938 年，两个人结了婚。

那一年，李德三十八岁，在中国已经待了六年。

他不再是握指挥权的顾问，也不是会议上被批评的对象，是个每天回家有热饭吃的丈夫。

他跟李丽莲约好，在中国生活一辈子。

这话不是别人替他说的，是他自己那些年的状态摆在那儿：他几次请求回苏联没成，转头就在延安安了家，学着唱中文歌，跟着妻子去跳舞、散步、买菜。

一个随时准备走的人，不会把日子过成这样。

1939 年 8 月 28 日早上，一张纸条送到了他手上。

【四】一张纸条，一架飞机，一次没有回头路的告别

1939 年 8 月 2 日，莫斯科发出一封电报。

发电报的是季米特洛夫，共产国际执委会的季米特洛夫。

电文很短，意思很硬：中共中央请速将李德派到我们这里来，继续把他留在你们那里工作是不合适的。

"不合适"三个字，放在公文里，就是一纸结束通知。

不是请他回去汇报工作，不是让他休假，是告诉中国这边：这个人，你们不用再留了。

二十五天后，这封电报变成了李德手里的一张纸条。

1939 年 8 月 27 日，张闻天亲笔写了一张便条，通知李德速到机场，随周恩来等人一起飞往莫斯科。

第二天清晨，纸条送到了他手上。

事情赶得很巧。

周恩来此前骑马摔伤了胳膊，要去苏联治伤，那边派了飞机来接。

飞机既然空着位置，就顺路把李德捎上。

这样的安排，快得让人没有余地：从接到通知到飞机起飞，中间只隔了一个晚上。

李德后来回忆，他当时并不知道叫他去做什么。

他收拾了东西，把纸条给李丽莲看，李丽莲也惊呆了。

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这不是一趟三五天的差事。

他骑马赶到机场。

飞机已经发动。

来送行的人站了一片，一百多号，伟人、张闻天、邓颖超都在。

伟人祝他一路平安。

这场面很客气。

一个在中国待了七年、指挥过一次惨败、也跟着走完了长征的德国人，临走时得到的是礼数周全的送行。

没有批判会，没有押送，没有难听的话。

李丽莲也赶到了机场。

她要求跟着一起走。

答复是：不行。

她没有护照，没有签证，就算上了飞机，到了苏联也入不了境。

这不是谁故意刁难，是那个年代出国的规矩，一张纸就是一道墙。

李丽莲当场晕倒。

李德把她抱在怀里，等人来帮忙。

飞机不能等。

他登机，舱门关上，螺旋桨越转越快，飞机离开黄土跑道，往北飞。

李丽莲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窑洞里。

旁边的同志告诉她，飞机起飞一个钟头了。

她躺在土炕上，眼泪往下淌，一句话说不出来。

从 1939 年 8 月 28 日这一天起，李德的中国故事，断了。

他走后的第四天，欧洲打起来了。

1939 年 9 月 1 日，德国进攻波兰。

他这个德国人，从中国的黄土高原起飞，落地的时候，自己的祖国已经成了另一场大战的起点。

很多年后，东柏林出版了一本回忆录，叫《中国纪事（1932—1939）》。

书里有上海的弄堂，有瑞金稻田边的小屋，有湘江的血，有草地上的泥，有延安窑洞里的歌声，有一个叫李丽莲的女人的名字。

书里没有 1939 年 8 月 28 日那个早晨。

也没有萧月华，没有那个叫宁宁的孩子。

一本写中国七年的书，把最后一页停在 1939 年；一个活了七十四岁的人，把后半生的三十五年，一次也没往中国走。

他为什么不再回来？ 答案不在机场，得从飞机落地莫斯科那天开始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