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了引擎，却没下车。
我站在厨房窗口，手里还攥着那棵没洗完的白菜，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已经在车里坐了很久，从六点四十坐到七点一刻，车里的阅读灯亮着，他没看手机，也没翻东西，就那么坐着。
当年我们刚结婚那阵，他每次下班回家，熄火后会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哼歌，隔着铁门我都能听见。现在他不会了。他会在车里把一根烟抽完，再坐五分钟，才推开那扇门走进来。
我们吵架到今天，已经是第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不算长，可这四十七天里，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其中一半是“你回来吃饭吗”和“不用了”。他睡书房，我睡主卧，中间隔着一堵墙，像隔着一条河。
厨房里还挂着我们去年去大理买回来的围裙，他挑的，藏蓝色，他说这个颜色耐脏。现在那条围裙我一次也没穿过了，因为他不怎么回来吃饭了。
门终于响了。他换完鞋，低着头往书房走。
我没想到自己会开口，但话已经出来了：“你……先别进去，我有几句话想说。”
他停住了，没回头，一只手扶在书房的球形锁上。那个锁有点松了，我们说过好多次要换，一直没换。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准备好接住任何一句冷话。
“我没打算跟你吵。”我盯着他背后那个位置，感觉自己在说一件很烫手的铁器，“也不是来找你争谁对谁错的。就是觉得，咱们总这样僵着也不是个事。我心里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问完以后呢？”他问。
“……问完以后，要怎么走，我们再定。”
他转过身，在餐桌前坐下来了。餐桌上还放着早晨他没用完的盐罐，我妈上回来的时候买的，白色瓷罐，罐口缺了一个小角。
我深吸一口气，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咱们重新来过，你觉得我哪些地方需要改？”
他愣住了。他大概以为我要说“你妈这周过来住”或者“孩子的成绩单你什么时候看一眼”。他没有回答，也没有低头看手机，眼睛落在桌上的盐罐缺角上，像是忽然不认识这个家一样。
“你这个人……”他停了很久，“……你就是什么都扛，扛不住了也不跟我说。那回你妈住院，你一个人在医院楼道口哭，你也没给我打电话。”
“那你怎么知道的？”
“你妹妹告诉我的。”
我没说话。我蹲在楼道口哭的那个下午，确实谁也没告诉。我想着他在工地上有四天活要赶，想着告诉他也帮不上什么忙，想着我也不是撑不过去。撑过去了，嗓子哭哑了，回去洗把脸，第二天照样去送孩子上学。
“你问我哪里需要改，”他声音低下来，“我倒是希望你能多指望我一点。哪怕是给我找点麻烦也行。”
我没再接话。客厅里的钟在走，滴答，滴答，那是我妈当年陪嫁的嫁妆，走字一直很准。
隔了一会儿，我问他第二个问题：“那如果抛开所有顾虑，你心里真正渴望的相处方式是怎么样的？”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看着他喉结动了动，眼神往左边飘了一下——那是他遇到不太好开口的事情时才有的表情。
“我想……吃饭的时候能说两句话。”他说，“说孩子考试也好，说菜咸了淡了也好。都行。别一桌子菜端上来，两个人谁都不开腔，跟拼桌似的。”
“你做得到吗？”我问。
“你先把话说明白，我才能做得到。”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把他心里的那扇门推开了一条缝，他也会往我这边递一把椅子。我们吵了四十七天，原来最凶的这把冷战，是两个人都在等对方敲一下门。
“那……第三个问题。”我声音有点发紧，“你当初，到底是为什么要和我结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却也像一块化了大半的冰，薄脆底下透着点往年春天的意思。
“你那会儿在学校前门卖银耳羹，两块钱一碗，加红枣的。”他说，“晚上那边经常没城管，几个地痞来收摊儿保护费，你拎着一锅银耳羹站在那儿，喊了一句‘谁先动我摊子谁就喝不上今天最后一碗’。我当时想，这个女人真有意思。我吃你摊子吃了整整四个月，第四个月你才肯收我三块钱两碗。”
我愣住了，鼻子一阵发酸。那都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我选你，是因为你这人自己去扛事，不怨天不怨地。我跟着你，踏实。”
我低头擦了一下眼泪，擦完才发现，这好像是我们这段日子以来，第一次在同一个屋檐下，说过这么多话。以前总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因为话说出来就被堵回来。现在才发现，原来是一开口就把“我对你错”举在前面当盾牌。
“以前我们太固执了，总爱争对错，”我看着他，“让彼此受委屈了。”
他没有说话，但也没走。过了好一阵，他站起来，打开橱柜，拿出那包我妈带来的挂面。他说：“我就着葱花，给你下碗面吧。”
我没拦他。他开火的样子有些笨拙，油锅溅起了星子，他闪了一下，又拿锅盖盖上。那碗面下好端在我面前时，我忽然发现，我们这四十七天里，吃饭这件事原来一直没有真正好好发生过。他坐在我对面，夹一筷子面，在碗里绕了一圈才敢放进嘴里。
“咸了。”他说。
“咸了好。”我说，“咸了下回就知道少放。”
他愣了下，笑了。那是四十七天来他第一次在家里露出这个表情。
我跟他说，修复婚姻不靠什么花哨的话术。这句话后来我没说出口，但我在心里明白了。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怎么开口，而是两个人都还愿意坐下来，把那扇门从里面打开。
门开了，哪怕墙再厚，风也能吹进来一点。日子就会从那一点缝里，慢慢地重新长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