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的学校里流传着几个笑话。老师说“今日”，有学生以为是“星期五”，因为两个词在韩语里开头的读音一样。

老师提到“族谱”，有孩子以为是猪蹄配菜包肉的套餐。学生虽然会读，但是不理解文字意思，结果成绩上不去。

这样的笑话听着好笑，老师们却笑不出来。韩国教师协会联合会2024年调查显示，92%的受访教师认为学生识字能力较以往明显下降，课堂上约两成学生需要额外帮助才能理解教材内容。

这件事从课堂笑话变成全国话题，起因是一位总统的自嘲。2025年12月，教育部、国家教育委员会、法制处举行联合工作报告会，韩国古典文学翻译院院长金彦钟建议加强汉字教育。

他说：“一些学生甚至不认识总统名字中‘在’和‘明’的汉字写法。”李在明当场接了一句：所以才有人写成“罪名”吧？

在韩文里，“罪名”和“在明”写出来很像，韩国社交网络上有人用“罪名”讽刺李在明此前面临的司法风险。他拿这个开自己玩笑，会场里的人都笑了。

笑完之后，他认真说了几句：“我个人认为，即使只学习《千字文》，也能帮助学生们轻松理解词语的深层含义，提升批判思维能力。不过，将其制度化需要跨很大的障碍。”

从那以后，韩国为了汉字争了差不多一整年。越争越看得清楚：韩国人每天说的话、取的名字、住的地方，底子都是汉字。

离开汉字，很多词就只剩下一个读音。先看日常说的话。

韩国国立国语院数据显示，约57%的韩语词汇源自汉字，日常用语中汉字词占比高达50%。韩文只记读音，一个读音往往对着好几个意思，“今日”和“星期五”被弄混就是这么来的。

再看名字。韩国大法院专门维护着一份人名用汉字表，收了八千多个字供全国父母取名选用，就是为了防重名、防混淆。

很多韩国人的身份证上登记着汉字名，可年轻人自己往往写不出来。那么问题来了：既然离不开汉字，韩国当初为什么要把它请出课堂？

这得从1446年说起。那一年世宗颁布《训民正音》，朝鲜语从此有了自己的拼音文字。可是此后差不多五百年，朝廷的正式文书还是用汉文写。

《朝鲜王朝实录》《三国遗事》这些本土经典，原文都是汉字。转折发生在二十世纪。

摆脱殖民统治以后，韩国民族情绪高涨，“韩文专用”的主张占了上风。1970年，朴正熙政府直接禁止小学教汉字，改为全面实施韩文教育。

不过汉字没有被彻底赶走，1972年又确定了中学和高中汉文教育用的基础汉字1800个。后来也有人想补上这一课，结果没成。

2016年，教育部选定300个基本汉字，打算从2019年起标在小学五六年级的课本里，因为家长和教师团体反对，计划落空了。十年以后，同样的问题又摆上了桌面。

国家教育委员会的文解力特别委员会4月29日举行委任仪式，按计划活动6个月，到10月28日结束。委员会主席由国家教育委员会常任委员金京会担任，韩文学会会长金周源等人也在委员当中，16名委员一起讨论阅读、写作和词汇教育。

金京会一开始就说，“汉文教育问题可能成为最具争议的议题”。他说的没错。

反对的一方担心旧事重演，全国教职员工会委员长朴永焕警告，强制在教材里加汉字注释，可能重蹈2015年争议的覆辙。支持的一方也有自己的理由。

梨花女子大学韩语系教授林东勋说，韩语里大量表意的词借助汉字更容易理解，不然学生只能死记，就像背外语单词一样。还有一个现实：汉字课外补习在韩国小学已经很普遍，有教育界人士指出，长期“韩文专用”在一定程度上让付得起补习费的家庭占了优势。

中央还在讨论，地方已经先动手了。7月，忠清北道教育厅开始推进“音义汉字教育”，清原小学、梧仓中学成了研究学校。

当地小学利用早上、午休和课后托管的时间开汉字课，把学汉字和日常生活场景结合起来。“忠清北道”这个名字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忠清”两个字分别取自忠州和清州，都是地道的汉字地名。再往外看，庆州、全州、光州也是这样，一张韩国地图上，汉字留下的痕迹到处都是。

忠清北道教育厅的资料说，韩语词汇中汉字词约占55.6%，所以这次不走过去抄写、背诵的老路，重点放在理解词义上。比如学会一个“族”字，“家族”“民族”“族谱”这几个词就能一起弄懂。

到了9月，事情又起了波澜。有韩国媒体在报道强化汉字教育时说，汉字是亚洲共同的瑰宝，并非中国独有，这番话在网上引起不少议论。

汉字确实在朝鲜半岛用了上千年，可它从哪里来，历史书上写得很清楚。李在明推荐的《千字文》，就是南朝梁代周兴嗣编的启蒙读物，一千个字没有一个重复。

这本书很早就传到朝鲜半岛，旧时的孩子开蒙认字，读的常常就是它。传过去的也不只是字。朝鲜王朝五百多年以程朱理学治国，科举考四书五经。

到今天，首尔成均馆每年春秋两季还举行祭孔的释奠大祭。说话分敬语和平语，晚辈在长辈面前喝酒要侧过身去，这些规矩里都能看到儒家礼教的影子。

近代的历史也把两国连在一起。2026年1月李在明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最后一站到了上海，参观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旧址，出席旧址启用100周年纪念活动。

韩国独立运动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在中国土地上坚持下来的，从上海一路西迁到重庆。时间到了10月。

10月9日是韩国的韩文节，节前的一场讨论会上，有人批评国家教育委员会讨论小学课本标注汉字，说“令人绝望”“与时代潮流相悖”。可见在韩国，汉字一直牵动着民族自尊心。

特别委员会那边，已经开始写最终报告。一位国家教育委员会人士透露，朴槿惠政府时是把汉字直接标在韩文旁边，加重了理解负担；这次讨论的是用脚注的形式标注汉字。

正文还是韩文，汉字退到页脚，帮学生弄懂词义。这个折中办法最后能不能通过，还要看国家教育委员会全体会议怎么定。

可不管结论是什么，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了：很多韩国人这一年回过头去，才发现自己的名字、地名和礼节，有不少是从汉字和儒家文化里来的。再回到课堂上那个“今日”。

汉字不用重新当成国家文字，孩子们只要在课本页脚看到“今日”两个字，就不会再问是不是星期五了。中韩之间共用了上千年的文字和礼俗，加上近代在中国土地上留下的那段独立运动历史，都是两国往来时实实在在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