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丹”这东西，大多数人只在神话戏文里见过：吞下一粒，长生不老。

可在南京北郊象山，一座一千六百多年前的东晋古墓里，考古人员真发现了这么一盒。棺材前头摆着一只圆漆盒，里面是200多粒朱红色的小丸子，粒粒只有绿豆大小。墓主叫王丹虎，东晋顶级大族琅琊王氏的长女，五十八岁去世，墓志上一个字没提夫家。

这就是当年士大夫争着吃、指望靠它延年益寿的“长生不老仙丹”。1965年，它被送去化验，化验单上的数字，比任何传说都吓人。

漆盒打开，王家长女的身世露了出来

先说这片墓地是谁家的。

象山在幕府山西南脚下，东晋时这里紧挨着都城建康。1965年到1970年，南京市文物保管委员会在这儿陆续挖开7座墓，墓志出土，主人身份就清楚了：东晋尚书左仆射王彬一家。

琅琊王氏是什么分量？当时有句话叫“王与马，共天下”，王家和司马皇族平起平坐。这片家族墓地后来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一点不意外。

3号墓的主人就是王丹虎，王彬的大女儿。

她的墓志是块砖，一共65个字，写得很省。她死于升平三年，也就是公元359年，享年五十八，当年九月下葬，位置是“在彬之墓右”，就葬在父亲墓的右手边。

注意，是挨着，不是同穴。王彬自己的墓按墓志推算夹在儿子王兴之和女儿王丹虎之间，可早就被毁了，至今没找到本体。

怪就怪在这块墓志上。

古代女子出嫁，死后要葬进夫家的坟地。王丹虎活到五十八岁，墓志只说她是谁的女儿，不提丈夫、不提婆家，人还葬回了娘家祖坟。郭沫若看了墓志，判断她“看来是未出嫁的”。

一个顶级门阀的嫡长女，要真是一辈子没嫁人，这本身就够让人琢磨了。

更让人琢磨的，是她棺材里放了什么。

棺内前部，珍珠、绿松石珠、琥珀珠、琉璃珠，还有银饰、银链，都是女眷贴身的好东西。就在这些首饰中间，搁着那只圆形漆盒，盒里200多粒朱红丸子，直径四到六毫米，颜色到今天还鲜亮。

药丸跟珠宝收在一处，这个摆法已经说明了一切：在她那个年代，这盒药是拿来当宝贝的。

发掘简报写得很谨慎，说这是“初次发现”，看颜色和形状，“很可能”是当时丹鼎派炼的养生、治病的丹药，或者就是五石散。

简报只敢说“很可能”。到底是什么，得等化验。

人人争吃的仙丹，一粒六成是水银

化验之前，先得弄明白一件事：这么一盒东西，古人凭什么把它当仙药？

翻开当时最权威的药书《神农本草经》，丹砂排在上品第一位，评语是“久服通神明不老”。长期吃，让人通神，人不会老。葛洪在《抱朴子》里也把丹砂排在仙药榜首，黄金白银都得往后靠。

书上这么写，吃的人自然信。

风气的带头人是曹魏的何晏。他吃五石散，说这药不光能治病，还让人“神明开朗”，脑子清爽、精神头足。名人一带，上层社会跟着吃，吃药成了有身份的标志。

王家也有人信这一套。王羲之“雅好服食”，跟道士结伴采药，路远到上千里也不嫌。

家里有人这么好服食，长女墓里随葬一盒丹丸，也就不奇怪了。

1965年7月10日，南京药学院接手了这批红药丸。

化验员取了三粒，研成粉，抓一小撮放到高温下烧。烧出来的东西凝成一层黑色、带银光的镜面状物质，这是硫化汞特有的反应。再用几种试剂一路验下去，二价汞的反应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接着定量。

硫占13.0%，汞占60.9%。

换句老百姓的话：你当仙丹吞下去的东西，汞占了60.9%。

报告的结论写得很直：主要成分是硫化汞，从成分、含量到颜色、性状，都对得上丹砂，“很可能为丹砂、朱砂一类丸剂”。还有约四分之一的成分没查清，至于这药是人工炼的还是天然丹砂直接搓的，化验员也没把话说死。

五石散的配方历来有好几种说法，跟这盒汞丸能不能对上，谁也打不了包票，所以“很可能”三个字一直留着。

但成分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

古人捧在手心里的长生药，主料就是今天药店柜台上标着“有毒”的那味朱砂。

吃下去的是长生，攒下来的是毒

一粒药六成是汞，落到人身上是什么账？

按每粒平均重量算，一粒丹丸里约有0.226克汞，也就是226毫克。盒里有200多粒，加起来就是几十克水银。

汞进了身体不会老实待着。它随着血走遍全身，往肝、肾、大脑里钻，一点点存下来。它在人体内的半衰期是65到70天，今天吃进去，两个多月后还剩一半赖着不走。

吃一回是吃药，天天吃，就是往身体里存毒。

最扎眼的反差在这儿：《神农本草经》说丹砂要“久服”，才能不老。今天的《中国药典》写朱砂，写的是“不宜大量服用和少量久服”。

同一味药，古人说越久越好，今人说少量也不能久。

长期积下来，神经、肝肾、生殖系统都得遭殃。

服食之风刮了几百年，账单早就一张张开出来了。

晋代医家皇甫谧，写出了《针灸甲乙经》，后人尊他为针灸鼻祖。他吃散吃了七年，大冬天光着身子啃冰块，难受到一度叩刃要自尽。老婆孩子也离他而去。

一个最懂医的人，照样被这药拖垮。

西晋地图学家裴秀更惨。他吃了散又喝了冷酒，前后用了几百石水，人就死在水里，那年他才四十八岁。

这只是写进史书的名人。

按余嘉锡的估计，从曹魏正始到唐朝天宝这五百来年，吃散吃死的人数以“数十百万”计，他说这东西“杀人之烈，较鸦片尤为过之”。

到了唐朝，药王孙思邈说了重话：见到这种方子，马上烧掉，别留着。他自己年轻时也吃过散，还夸过它的疗效，后来却反过来把这话喊了出来。

再回到王丹虎身上。

墓志没写她怎么死，化验单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谁也不能说她是被丹药毒死的。有文章据此推测，是常年服药伤了身子，才让这位王家长女误了终身，这层因果，至今只能停在推测上。

可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盒药跟她的珍珠、琥珀一起，收在棺内前部。

她把整盒仙丹带进了棺材，一千六百年后，化验单替她把盒子拆开，上面写着：主要成分硫化汞。

所谓长生不老仙丹，不过是一盒裹着朱红外衣的慢性毒药。

参考资料：
《中国道教科学技术史·汉魏两晋卷》（相关章节）.学术专著
南京象山琅邪王氏家族墓地.中国大百科全书第三版网络版
《对东晋王丹虎墓出土的"红色丸剂"的初步意见》.南京药学院
《南京象山东晋王丹虎墓和二、四号墓发掘简报》.南京市文物保管委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