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婚礼的喧嚣终于在午夜十二点半归于平静，酒店套房的门外已是一片寂静。

随着套房大门的轻轻合上，那些来自走廊的起哄声、祝福声，还有酒后含糊不清的嘈杂，瞬间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屋内，只剩下空调外机轻微的嗡鸣，以及我和林晓薇两人相对无言的身影。

我疲惫地扯下勒了一整天的领带，整个人仿佛散了架一般瘫倒在沙发上，皮鞋随意一甩，脚后跟传来阵阵刺痛。林晓薇则站在梳妆镜前，那件沉甸甸的红丝绒敬酒服依旧紧裹着她曼妙的身姿。

她缓缓抬起手，一颗颗地摘下头发上的黑色发卡，每摘下一个，就轻轻往玻璃桌面上一扔，发出清脆悦耳的“当当”声。

“真是累死我了……”她揉着酸痛的脖子，从镜子里偷偷瞥了我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撒娇。

我闭着眼睛，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早就告诉过你，迎宾时别穿那么高的高跟鞋，你就是不听。”

“你懂什么呀，我要是不穿高跟鞋，站在你旁边，气势上可就弱了一大截。”她嘴硬地反驳了一句，随后抽出一张卸妆棉，倒上卸妆水，转过身来，斜靠在桌沿上，一边悠闲地擦着眼线，一边忽然嘴角上扬，带着几分高中时的挑衅意味，看着我说：“哎，陈景。”

“怎么了？”我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回应。

她把那团沾满睫毛膏的棉片随手扔进垃圾桶，双臂抱在胸前，眼睛弯成了两道狡黠的月牙，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证也领了，酒席也办了，礼金都收得差不多了，你是不是该改口了？来，喊声老婆我听听！”

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神情，我瞬间有些恍惚。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屋内，红色的喜字依旧端端正正地贴在墙上。那一刻，我脑海中浮现的不是今天婚礼上那些煽情的誓词，也不是神父口中念叨的白头偕老，而是十四年前那个盛夏的午后，她气呼呼地把一本厚厚的五三练习册砸在我课桌上，咬牙切齿地对我说：“陈景，这次期末你要是数学能超我五分，我跟你姓！”的模样。

那时候，我们俩可是全高二年级公认的死对头，水火不容。

我和林晓薇的恩怨，说来既俗套又认真。我们都是尖子班里的“异类”，我偏科严重，理综和数学好得让人羡慕，语文和英语却常年徘徊在及格线边缘；而林晓薇则是全能型的学霸，文理均衡发展，尤其是英语，好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吃过洋墨水。

班主任老张为了让我们“互帮互助”，大笔一挥，就把我们俩安排在了同一排，成了前后桌。

老张的本意是让我们取长补短，共同进步，可两个浑身带刺的十六岁少年凑在一起，却只有你死我活的竞争。

那时候的竞争，是悄无声息却又寸土必争的。每天早自习，我背文言文卡壳时，林晓薇就会在前面冷笑一声，然后用极其标准的普通话顺畅地背完下一段，仿佛在向我炫耀；到了下午做数学大题时，她要是被最后一道压轴题卡住，咬着笔头蹙眉沉思，我就会故意把草稿纸撕得刺啦响，然后“啪”地把笔一扔，叹口气说：“这题太简单了，没意思。”

她听到后，会立刻转过头来，狠狠地剜我一眼，那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仿佛能飞出刀子来。

我们之间最激烈的一次交锋，发生在高二期末考试后。那次考完试要换座位，按照成绩来挑位置。我和她的总分只差了两分，她排第三，我排第四。她挑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黄金位置，轮到我进去挑时，全班三十多双眼睛都在盯着我。我几乎没带犹豫的，抱着书包直接走到了她身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林晓薇当时猛地回头，眉毛拧成了一个结，气呼呼地说：“陈景，你有病吧？全班这么多空位，你非得坐我后边？”

“怎么，这个位置写你名了？我就坐这儿了。”我把桌子往前狠狠一顶，撞在她椅背上，挑衅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