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8日，我的手机从下午三点开始就响个不停，直到晚上十一点，我翻看通讯录，未读消息竟累积到了75条。

这绝非偶然。就在同一天，NBA的25支球队联手裁掉了75名球员。两个数字惊人地一致，我在笔记本上将它们并排写下，凝视许久，心中五味杂陈。

作为徽声在线驻美中文体育媒体的一员，我已在这片土地上耕耘了6年。这6年里，我穿梭于选秀现场、夏季联赛、总决赛，也无数次踏足那些鲜有人愿触及的领域——比如裁员日。在NBA的日程表中，裁员日并非节日，但对于某些人而言，它却比任何一场比赛都更为关键。

毕竟，比赛失利还有重来的机会，而这一天之后，有些人可能就永远失去了舞台。

那晚，我蜷缩在洛杉矶的一间公寓里，桌上散落着三份名单，电脑屏幕上同时打开着四个浏览器窗口，每个窗口都展示着一支球队的官方公告。我的任务简单而残酷：将这75个名字逐一找出，翻译成中文，传递给国内翘首以盼的编辑。

真正艰难的并非打字本身，而是在敲击键盘时，那些面孔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01 裁员风暴席卷，森林狼、雷霆、猛龙成“重灾区”

这一夜的裁员分布颇具戏剧性：森林狼、雷霆、猛龙各自裁掉了5人，并列榜首；凯尔特人、热火、雄鹿、奇才则各裁4人；老鹰、活塞、湖人、鹈鹕则相对“仁慈”，各裁2人。其余名额则由其他球队分摊。

初涉裁员日时，我曾天真地试图从名单中寻找规律，以为战绩不佳的球队会裁得更多，而战绩优异的则裁得较少。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

后来，一位在联盟摸爬滚打多年的朋友告诉我：“裁员多少与战绩无关，关键在于名单结构。”这句话，我铭记至今。

那晚，我盯着“森林狼5人”这一行，久久无法回神。去年在明尼阿波利斯的一个下午，我在训练馆外偶遇一位刚被裁的球员。他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更衣柜里的全部家当：一双鞋、一件外套，还有一个相框。他走得很慢，走到停车场中央时停下，换手提袋，再走一段，才将袋子放入后备箱。

整个过程不足两分钟，我却站在原地，连“抱歉打扰一下”都未能说出口。

那天，我选择了沉默，没有上前采访。如今想来，仍有些许遗憾。

02 索汉：一年之内两次被裁，命运弄人

名单中，索汉的名字格外刺眼。

作为2022年首轮9号秀，这个顺位意味着球队用一年的高位选秀权换来了他。然而，今年2月，他被马刺裁掉，随后底薪加盟尼克斯，竟意外蹭到了一枚总冠军戒指。本季，他转投开拓者，却未料到不到半个赛季，就再次被裁。

一年之内两次被裁，中间还夹着一个冠军。这句话我写了两遍才完成，因为第一遍我竟误写成了“一年之内两次被裁，中间还夹着一个笑话”。我迅速删除了错误。

更巧的是，前一天季前赛中，杨瀚森给索汉传了一个漂亮的球，索汉却未能接住，球砸在脚上弹走了。当时，我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有人将这个球做成动图，底下全是调侃。

一天之后，索汉被裁。而传出那个球的人，却留了下来。

命运有时只差一个未接住的球，但那个球其实并非关键。

我反复思考这件事，越想越觉得荒谬：如果那个球接住了呢？如果进了，索汉的季前赛数据会不会好一些，管理层会不会多犹豫一天？答案是否定的。因为裁员那天，没有人在意那个球。

03 布鲁斯·布朗与“不在体系内”的残酷判词

另一个引人注目的名字是布鲁斯·布朗。

中国球迷对他并不陌生，尤其是掘金夺冠那年，他是球队轮换中不可或缺的一环。然而，他却从尼克斯被裁。

同一批名单中，还有小肯扬·马丁、詹姆斯·约翰逊、海史密斯。这些名字放在一起，你会发现一个共同点：他们都不算“差”。他们的合同不大，训练认真，更衣室里也不惹事。

那为何裁他们？

这些年，我听过最准确的解释来自一位球队管理层人士：“裁员的标准不是‘表现差’，而是‘不在体系内’。”

初听这句话时，我并未完全理解。后来，我渐渐明白了。表现差可以改进，投篮不好可以练，防守漏人可以补。但“不在体系内”却是一句无法上诉的判词——它不需要你做错什么，只需要教练想要的人不是你。

NBA最冷酷的一条规则，就是无需你犯错，也能让你走人。

这条规则之所以冷酷，是因为它有个死线：常规赛开打前，每队的15人大名单必须确定。15这个数字是硬性的。你可以有20个好人，但只能留15个。因此，每年这一天，总有一群“没有做错任何事”的人，被这条算术题挤出局。

04 杨瀚森躲过一劫，但“躲过”并非终点

说回杨瀚森。

他是这天所有中文报道中最常被提及的中国名字，因为他在这场裁员风暴中幸存了下来。开拓者已确定执行他的球队选项，新帅诺里也多次在公开场合肯定他。

他本季季前赛的数据相当扎实：场均16.5分钟，7.3分、4.8个篮板、2.8次助攻，投篮命中率高达65%，三分命中率也有33.3%。

但我必须如实相告：当克林根和罗威健康时，他最多只是第三中锋。

这就是我那天晚上最想写进稿子、最后却删掉的一句话。我犹豫了很久，删了两遍，又加回来。因为“躲过一劫”这四个字，听起来像是过关，其实只是暂时的。

我见过太多“躲过一劫”的人。第二年、第三年，他们中的很多人还是在某个10月的下午被叫进了办公室。NBA没有一劳永逸，只有一次次重新证明。

有意思的是，那天还有一条消息：美国记者法瓦莱建议尼克斯尝试报价杨瀚森，理由是唐斯的续约谈判陷入僵局。我将这条消息翻译完发给编辑，编辑回了我一句：“这算好消息吗？”我想了三分钟，回他：“算有人惦记。”

05 采访过的人出现在裁员名单上，是我最不愿面对的事

那天晚上，我还处理了其他几条消息：爵士认领了托尼·布拉德利；猛龙和凯尔特人分别将内特·比特尔、德文·卡特的合同转为双向；快船与卡姆·克里斯蒂签了双向合同。

双向合同这个词，我在稿子里写过上百遍。它的意思是：你属于我们，但大部分时间不在我们这儿。这是一种半只脚踏进门的状态。对于那一夜被裁的75个人来说，能拿到一份双向合同，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我干这行6年，最怕的不是加班，而是名单里出现我采访过的人。

去年夏天，我采访过一个落选秀。他在训练馆里告诉我，他最大的愿望是让妈妈从老家飞过来看一场他的比赛。他说话时一直在笑，笑得特别大声。我不记得他后来有没有被裁，但我记得他说那句话时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力气很大。

因此，那天晚上，我一边打字，一边在心里做着一件很不职业的事：我希望这些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也是这一天，太阳老板伊什比亚说了一句话：“摆烂是失败者才会做的事，我永远不会接受这种建队方式。”我将这句话也翻译了。它跟这份75人的名单放在一起，读起来很奇怪——一个是关于尊严的宣言，一个是关于算术的结果。

联盟一边谈梦想，一边做算术，而算术从来不谈梦想。

凌晨一点，我将最后一条稿子发出去。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提示，是某支球队的官方公告，时间显示是当地时间上午十点——他们的下一个工作日已经开始。对他们来说，这一天只是名单确定后的第一天；

对那75个人来说，这是失业后的第一个早晨。

我关掉电脑，去厨房倒了杯水。窗外的洛杉矶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这6年学到的最难受的一件事是：NBA有82场常规赛，但决定很多人一年的，是没有比赛的那一天。

那么，我想问问你：如果一份工作从来没说你做错了什么，只是说“你不在我们的计划里”，你会怎么接受这个理由？

你有没有过类似的时刻？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