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声在线记者 | 陆柯言 李家琦
徽声在线编辑 | 刘方远

今年年初，天使投资机构阿尔法公社的合伙人刘罡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从北京迁居深圳。作为专注于AI硬件赛道的投资人，他发现身边越来越多的同行在过去一年纷纷南下，目标直指深圳这座硬件创新之都。他们的目的很明确：要离最前沿的创业项目更近一些，而最理想的位置，莫过于直接驻扎在大疆总部楼下。

在春节前的那一周，刘罡的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三天内与八个创业团队进行了深入交流，其中五个团队的核心成员均来自大疆。这种密集的接触并非偶然，而是当前硬件创投圈的一个缩影。

"诱捕"大疆系创业者，已成为当下硬件创投领域最炙手可热的"游戏"。这场追逐战在拓竹科技创造的增长奇迹中达到了高潮——这家由大疆前技术团队创立的公司，在3D打印这个看似小众的赛道上，仅用五年时间就实现了百亿级年营收。要知道，即便是全球消费电子巨头大疆，达到这一里程碑也用了整整十年。

拓竹科技旗舰店 图片来源：拓竹官网

随着创投圈从2024年的寒冬中逐步复苏，叠加"AI+硬件"的热门叙事，大量热钱开始涌入深圳。投资人们摩拳擦掌，都希望能押中下一个拓竹科技。

在这股资本狂潮的推动下，大疆系创业公司的估值出现了令人咋舌的溢价现象：一家尚未推出任何产品的公司，仅凭团队成员的大疆背景，估值就能直接飙升至3亿美元。为了抢到优质项目，不少投资人和财务顾问（FA）甚至在大疆高级员工离职前就开始频繁接触，鼓励他们创业，并承诺包揽种子轮融资。

大疆系创业潮的兴起，也带来了人才外流的现象。这座被誉为消费电子行业"黄埔军校"的企业，正在持续向外界输送其精锐力量。

大疆创始人汪滔在接受《晚点LatePost》采访时，首次公开回应了人才流失问题："我真心希望团队能一起走下去。但我们早期都是技术专家，公司发展壮大后需要有人转型为管理者和体系搭建者，很多人既不适合也不愿意干。外面又有那么多资本在等着，他们自然就离开了。"

他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树是一岁一枯荣，叶片本来要脱落，突然刮了一阵风，就把长得没那么牢的叶片吹下来。"

大疆总部"天空之城" 图片来源：大疆 大疆系创业现象解析

在硬件赛道，明星初创公司中已经涌现出大量大疆前员工的身影。

主攻便携储能的正浩创新和专注消费级3D打印的拓竹科技是两个已被验证的成功案例，它们都做到了各自领域的全球第一。据徽声在线不完全统计，由大疆出走员工创办的公司已达数十家之多。

例如，大疆供应链前负责人高建荣创办的具身智能公司妙动科技、前大疆研发副总裁王铭钰创立的智能家电企业汝原科技、前大疆激光雷达负责人洪小平创办的电动轮椅企业若创科技，以及前大疆e-bike核心研发负责人龙彪创办的驰龙动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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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长期活跃在深圳的投资人总结了硬件市场几类典型创业者的画像：华为系创业者更具"螺丝钉"精神，强调服从性，执行力强；安克系技术基因相对较弱，但电商和销售思维突出，擅长打造爆品；云鲸、徕芬、OV（OPPO/vivo）系也涌现出不少优质项目，各有特色。

而大疆系创业者则呈现出独特的共性：他们对大疆背景有强烈的自豪感和认同感，具备极客精神，审美水平高，年龄结构年轻，没有传统大企业的官僚气息。更重要的是，他们倾向于开发全新品类，如无弦吉他、钓鱼艇、电动轮椅、全地形车等，定位高端市场，主要面向海外。

"这些产品听起来比智能门锁、智能猫砂盆更'洋气'，背后体现了良好的品味和生活方式积累，而且一开始就能获得大额融资，懂得品牌运作。"投资人尤天洋（化名）如此评价。她曾就职于深圳一家知名人民币基金。

尤天洋对大疆系公司最深刻的印象是估值溢价过高，以至于人民币基金几乎无法参与。

"之前看过一个电动ATV（全地形车）项目，到我这里估值已经达到1亿美元，但产品还处于概念阶段，这让我无法接受。"她说，"在过去的硬件行业，这样的估值是不可想象的。通常市销率（PS）能达到3倍就已经很高了，即1亿人民币营收对应3亿人民币估值。"

相比之下，美元基金表现得更为主动。由于资金规模较大，它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摊薄成本。

跨越京深两地的刘罡对资本市场的定价逻辑有着敏锐的洞察。他观察到，不同地域的资金属性决定了其风险偏好和估值模型：北京的机构更看重技术愿景和长期叙事，愿意为未来可能性支付溢价；而深圳的机构则更关注商业化落地的确定性和现金流健康。这种差异在当前AI硬件赛道表现得尤为明显。

大量资金的涌入确实推高了早期项目的估值。"过去两三千万美元估值对应的是具备完整团队和成功经验的顶尖创业者，而现在这一门槛正在迅速降低，同时要求投资人在更短时间内做出判断。"刘罡表示。

在追逐大疆系创业者的资本中，红杉中国、高瓴资本和顺为资本表现最为活跃。尤天洋透露，这些机构对大疆内部组织架构和人员变动了如指掌，甚至会主动与潜在创业者沟通创业想法，直接提供融资方案。"优质项目基本都被他们先挑走，或者说集中在这些机构的少数人手中。"

投资人如此"疯狂"背后有其逻辑。一位投资人分析，美元基金在过去几年被迫退出半导体等硬科技赛道，需要寻找新的方向。消费硬件正好承接了这批资金，而大疆系创业者普遍具备较强的单兵作战能力，被视为成功率更高的标签。去年拓竹科技的火爆和影石创新的上市，更让资本相信硬件领域的天花板可以更高。

告别"乌托邦"：大疆的人才挑战

大疆系创业者受追捧的另一面，是大疆人才的外流现象。

前大疆中层周渔（化名）告诉徽声在线，去年曹子晟、丘华明、龚明等几位核心技术大佬的离职是一个重要节点。其中，曹子晟是大疆芯片影像系统的奠基人；丘华良是Phantom系列的核心人物，也是大疆"四大产品经理"之一；龚明曾负责芯片与图传业务，与拓竹陶冶共同打造了Mavic系列等产品。

作为消费电子领域的龙头企业，大疆的人才一直被各路公司觊觎。云鲸、影石、追觅等公司高薪挖角大疆员工早已不是新闻。"但一口气走这么多元老，还是有些意外。"周渔说。

一位大疆系创业者分析，大疆人才在一段时间内集中出走主要有几个原因：一是"FOMO（害怕错过）"情绪下，资本愿意给予高估值，"看到同事出去没多久就拿到高估值，创始人身家达数千万美元，谁不想自己干"；二是大疆人创业喜欢找老同事，价值观更契合，容易形成人才连锁反应。

"见证过这样一家伟大的公司，出来后会手痒，想亲自参与创业，这个过程非常令人上瘾。"前大疆高级工程师、物种起源创始人林源在播客节目《有点儿上头》中如此表示。

对于人才出走的最后一个原因，每位离开的大疆人都有不同看法。一个普遍认同的观点是，大疆尚未建立与规模相匹配的利益分配机制。"华为虽然也不上市，但在激励方面做得很好，能让员工心甘情愿跟随老板打江山。但大疆的利益分配标准比较模糊，很多时候说不清楚。"

汪滔在采访中回应了人才激励话题。他认为，最好的人才激励是"钱肯定要到位，脱离钱谈激励都是PUA，然后创造一个可以求真的环境：少内耗、别外行管内行、管理者别自嗨"。但他也提到，股份分配不能随意，要有能力分对，否则换不来员工的忠诚——这是对人性的挑战。

周渔认为，大疆员工战斗力强，品牌基因优秀，但在业务扩张上显得犹豫。例如，2016年大疆曾考察造车项目，甚至有意收购跑车品牌科尼塞克，但最终放弃，在他看来是个遗憾，认为平台提供的成长空间不足。汪滔对造车的回应则是，认为公司能力不足以支持。

即便不是创始人级别，大疆员工现在也有了更多选择。

关山越（化名）去年从大疆离职，加入了一家大疆系初创公司。在他看来，大疆员工的选择确实更多了。"过去大疆的offer非常有吸引力，但现在一个人同时拿到大疆和拓竹的offer，可能会选择拓竹。拓竹也能提供优厚的薪酬，组织更灵活，还有更大的上市可能性。"

大疆也采取了一些措施来控制人才流失。前述大疆系创业者表示，从去年开始，大疆明显加强了人才挽留力度，例如允许员工出售老股，强制要求9点下班以"反对无效内卷"。

关山越告诉徽声在线，自己并未向老同事透露新公司的动态。事实上，不少离职同事都对自己的动向讳莫如深。"甚至在园区里碰到，对方也不会说公司名称。一是怕竞业限制，二是担心大疆开始做类似业务。因为老板们都很了解大疆，也知道大疆想做一定能做成。"

大疆创始人汪滔喜欢用"乌托邦"这个词来形容他的理想国，大疆的公司内刊也叫这个名字。在汪滔的设想中，这里的技术是有温度的，人是自由的，组织是有灵魂的，无人机群就像小行星一样，绕着天空之城（大疆总部名称）飞翔。

大疆的周年品牌TVC《乌托邦》

许多大疆员工都经历过这种"乌托邦"状态，并且仍然推崇它。一个细节是，大疆明令禁止团建或与供应商接洽时饮酒，许多技术骨干也没有喝酒习惯。一位大疆出身的创始人带团队与某车厂谈合作时，喝的是果汁，让车厂代表大吃一惊："这怎么谈？我们平时都喝白酒！"

大疆人喜欢举这样的例子："为什么一定要喝酒呢？"他们有信心凭借最优秀的技术和产品赢得市场。

汪滔在接受《晚点LatePost》采访时这样解释人才出走：公司早期是极客式的自由创新；后期组织需要更多围绕现有产品做深做精。部分骨干未必愿意走这条路，他们更想一直做新的东西。公司到一定阶段，边界不再容易扩展，有些人自然会觉得在公司的发展也到了尽头。

于是大疆开始做两件事：内部孵化和对外投资。汪滔认为，大疆人不只有上班一条路，他们也可以有其他选择，大疆可以通过投资将供应链能力赋能出去，甚至输送人才。事实上，驰龙动力正是大疆亲自投资的项目之一。

汪滔想为所有大疆人打造一个"乌托邦"，但公司发展到不同阶段，注定无法满足所有人的期待。于是，一批大疆系创业者开始出去探寻自己的乌托邦。

资本的耐心考验

春节过后，资本对大疆系的追捧开始出现冷静迹象。

在尤天洋看来，经历过从0到1、再从1到100的优质创始人数量是有限的。另一位投资人也提到，"最优质的'头茬'大疆元老该出来的都已经出来了，不出来的似乎也不适合出来，现在有点被薅秃了，人才需要再培养一段时间。"

也有投资人意识到，大疆系并不等同于成功。

尤天洋举例说，她最近接触了一个看似完美的大疆系项目：根正苗红的大疆元老创始人、市场规模大、面向大疆不会涉足的美国市场、拥有顶尖消费人群，涉及的算法又是大疆人的强项。"理论上这是个完美的案子，但融资也开始吃力了。一想到还要融几个亿，大家就开始犹豫了。"

一位投资人指出，消费电子公司不需要太多融资轮次，这是一个快速迭代的赛道，产品迭代周期最长也就12到18个月，需要有一轮完整的验证。如果验证不好，项目可能就失败了。"也就是说，去年那批项目今年夏天就该出货了，出不了货就批量'Game Over'了。"

大疆系人才出走创业似乎已经过了最疯狂的阶段，但活跃在深圳留仙洞（大疆总部所在地）一带的投资人仍然很多。"宏观上热度在降，但创业是件很微观的事，有大疆的项目我们还是会聊，只要这一批有一两个项目能成功，这个故事就还说得通。"一位投资人说。

刘罡认为，资本仍然应该给硬件类产品更多耐心。

"硬件的迭代周期远长于软件，很多创新产品往往需要迭代到第二代甚至第三代，才能真正找到产品市场契合点（PMF）。以大疆的Pocket系列为例，它也是经历了前几代的市场探索和技术积累，才在Pocket 3这一代迎来爆发。"

除了大疆系，整个AI硬件赛道的热度仍未消退。刘罡年前刚接触的一个AI硬件项目，"还没来得及跟进，去了趟CES，回来估值就开始猛涨"，他对这个赛道仍然充满信心。在他看来，未来的AI硬件行业，凭借中国出色的供应链基础和巨大的软硬件工程师红利，华人团队将占据主要地位，而大疆系一定是其中的重要力量。

在资本追逐大疆系公司的同时，大疆自身也将面临更复杂的竞争环境。这家正在经历技术骨干更迭的公司，需要摸索出一套保持创新节奏的方法论，以应对影石创新、手机厂商和更多挑战者的围追堵截。

大疆总部"天空之城"

大疆有可复制的成功经验，也有不可复制的独特基因。可复制的部分，成为了新一批中国硬件创业者的共同底色；而那些不可复制的内核，将决定大疆未来能飞多高。大疆塑造了一批人，这批人正在塑造一个行业，而大疆自己，仍然是这个故事的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