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徽声在线 七七

距离电影《三星堆：未来往事》10月23日全国公映仅剩一周时间，这部影片却仍未真正"关机"。ㅤ

在接受采访的当天，《三星堆：未来往事》制片人曲吉小江谈及剧组当前的状况。按照院线电影的常规流程，此时本应制作最终的数字发行拷贝并分发至全国各大影院，一旦拷贝定版输出便无法再做任何改动。然而，就在采访前一天晚上，曲吉小江仍带领团队重新制作片中的镜头。

她坦言，自己"恨不得在上映前一天晚上再用最新的模型把片子重新刷一遍"。剧组人员也常拿此事自嘲，别人家的实拍电影杀青就关机了，而他们这儿都快上映了，却还在拍摄。

这种直到最后一刻仍在推翻重来的工作状态，贯穿了整个项目近两年的时间。

作为国内首部获得国家电影局公映许可证、真正登上院线的100分钟AI超写实长片，《三星堆：未来往事》在创作过程中没有任何现成的行业经验可供借鉴。ㅤ

在过去的两年里，生成式AI技术以惊人的速度迭代更新，每月都有显著进步。许多影视公司还停留在概念探讨或制作几分钟的实验短片阶段，而成立27年的老牌传统电影公司博纳影业却率先推出了一部AI长片。

为何要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一部100分钟的AI电影究竟是如何制作出来的？

博纳影业行政总裁、《三星堆：未来往事》总制片人蒋德富

在影片正式登陆院线前，徽声在线与博纳影业行政总裁、《三星堆：未来往事》总制片人蒋德富，以及博纳AIGMS制作中心负责人、《三星堆：未来往事》制片人曲吉小江深入交流，探讨了这趟历时两年的探路历程。

01 一家27年电影公司的"自我革新"

《三星堆：未来往事》的创作起点，源于博纳早年获得的"三星堆"这一重大历史文化题材。

三星堆作为拥有3000年历史的文化瑰宝，虽出土了众多青铜器，却未留下任何文字记载，世人对其的了解多源于传说。

面对这样一个创作方向难以确定的题材，蒋德富坦言团队最初也在思考如何拍摄，因为不能仅凭创作者的主观意愿，"万一创作者讲述的故事观众不感兴趣，那就麻烦了。"

恰逢2023至2024年生成式AI技术兴起，博纳决定先制作一部AI短剧《三星堆：未来启示录》来测试市场，观察观众对哪个方向更感兴趣。

《三星堆：未来启示录》截图

2024年，该短剧在抖音上线时，整个团队处于一种高度灵活的边播边改状态。平台约定每天7点准时上线一集，但曲吉小江在6点50分还在修改，急得平台方打电话催要网盘链接。

播到第四集时，团队还前往成都举办了一场科幻作家看片会。由于作家们提出了许多新想法，最后三集干脆全部推翻重做。

这部AI短剧最终获得了超2亿的点击量，帮助博纳摸清了观众对"现代考古与科幻穿越"方向的接受程度。

在短剧取得成功的同时，蒋德富在行业内进行了一番考察，有了一个意外发现：

许多影视公司都在谈论AI的到来，表示要拥抱AI。起初，博纳也是抱着学习的心态，去看看其他公司是如何做的。

转了一圈才发现，博纳竟成了领跑者，许多传统电影公司还未踏上这条道路。

既然已成为领跑者，那就索性继续跑下去。

在蒋德富看来，电影诞生以来的120多年发展史，就是一部不断自我升级的历史。

从早年放个三四百场就会划伤报废的胶片拷贝，到可以无限次循环放映、大幅降低运营成本的数字拷贝，每一次技术迭代都在为产业助力。

面对来势汹汹的AI，他认为行业面临两种选择："革命分两种，一种是被别人革命，还有一种是自我革命。"

"我觉得自我革命更为主动。如果我们一成不变，当有一天AI极大影响到我们时再想改变，那就被动了。"

"所以我们今天的主动出击其实是一种态度，开辟全新内容赛道，给观众重回影院多一种选择。"

然而，将几分钟一集的短剧扩展为100分钟的院线长片，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短剧可以在十几二十分钟内修改完毕并上线，而院线电影则是一门向观众售票的生意，必须经过内容审查和技术审查两道关卡，还要留出宣发周期。ㅤ

这些时间加起来相当可观，因为不同的模型在竞争着迭代，有可能一个月内就有五个新模型发布。

在等待审查和排期的时间里，看着新模型不断发布，团队只能见缝插针地重做镜头。

如今，电影院已普及了云盘和无线传输，具备随时更新的技术条件，"将来会越来越快速、越来越方便，我们对内容的管控可能也有新的方式。"

耗时两年，从最初几乎无模型可用，到如今技术进入高速发展期，曲吉小江将《三星堆：未来往事》称为"一个AI发展时代的完整纪录"，"只有这一部电影有过这样的经历。"

在博纳已开机的第二部AI电影《计划外·广寒行动》中，初级阶段遇到的难题已不复存在，操作方法也完全不同。

但这部作品已在行业内产生了连锁反应。

甚至有十几个国家主动联系博纳，希望将这部电影引入当地上映。因为全世界许多国家都还未有先例，各国同行都很好奇，将AI制作成院线电影究竟是什么样。

"全中国你找不到第二种这样的经历了。"曲吉小江说，"它更多的是替所有想用AI讲述长篇故事的人探索一次，不光是为我们自己。"

02 AI电影真正的成本在哪里？

在外界的固有印象中，AI创作往往与"一键生成""低成本"相关联。但在《三星堆：未来往事》的制作过程中，曲吉小江却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难度。

尽管有2亿点击量的短剧作为基础，但短剧的经验无法直接应用于电影。3分钟一集的短剧注重快叙事、快节奏，每集留一个小悬念即可；而院线电影则是90到100分钟的欣赏模式，必须有完整的电影结构。

将几分钟的精彩内容扩展到100分钟，同时在演员表演、场景和整体叙事上保持连贯一致，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挑战。

市面上不少AI短片为了省去技术麻烦、减少画面中的AI感，会选择给角色贴上真人的脸。但团队在一开始就放弃了这条路径，决定完全不借助传统实拍方式，不在真实物理空间中取任何形态，而是致力于智能原生，在虚拟空间中直接生成超写实的纯数字人形象。

这样做虽然难度最大，但从长远来看，能为公司沉淀下真正的数字资产。

片中的考古学家男主角江城、宇航员女主角西陵一旦通过故事塑造得立体生动，未来还可以带领观众前往埃及、玛雅、故宫等地继续冒险，在一部部作品中慢慢累积出属于自己的生命轨迹。

要将虚拟生成的画面搬上电影院的大银幕，还必须过传统电影公司这一关。ㅤ

蒋德富提到，博纳多年来一直保留着一个较为讲究的习惯：无论是拍摄院线电影、为电视台制作剧集，还是制作手机端观看的短片，所有样片在审片时一律拿到大银幕上看。

"因为我们特别清楚，手机上看不出任何问题，但一放到大银幕上放大，一定会出现问题，而且各种问题是你想象不到的。"

蒋德富说，许多AI使用者平时在小屏上看觉得毫无瑕疵，但一放到大银幕上，掉帧、声画不同步、细微穿帮等问题全都暴露无遗。

为了摸透AI的技术极限，曲吉小江甚至自己去学习看计算机代码，试图理解这门新工具的语言。

即便如此，飞速迭代的模型还是让团队陷入了反复推翻的循环。往往刚做完一版，新的大模型又发布了，回头一看之前的镜头又觉得不够好，只能马上重做。

蒋德富感慨，以前无论用胶片还是数字拍摄，大家总说电影是遗憾的艺术，"我本来以为有了AI，电影可以变成减少遗憾的艺术了，结果一看怎么还有遗憾。"

正因为经历了两年近乎严苛的打磨，当听到外界有声音问"你们借着AI一键生成，能不能让大家免费看"时，两位创作者都觉得有必要做个解释。

"第一，不是一键生成，我们是用认真的态度‘搓’出来的。"

蒋德富算了两笔账，首先是制作成本，《三星堆：未来往事》前后投入了七八十人的团队、耗时两年多完成，总投资在千万元以上，与市面上许多千万级中小成本院线电影的投入相当。

正如曲吉小江所说，AI生成同样遵循"一分钱一分货"的原则，高精度画面的背后全是实打实的算力与人力投入。

第二是影院的运营成本。

不同于在手机端几乎零门槛地刷短视频，观众走进电影院，背后的场租、放映设备、人员服务和日常管理都是硬开支，依然需要通过票房来维持运转。

不过，作为第一部走上院线的AI电影，博纳并没有将高票房定为首要目标，反而在发行端主动降低了票价，以此鼓励观众进场看一看这个新事物，多提改进意见。

在蒋德富看来，跑通这套千万级AI电影的制作与发行流程，对行业里的中小公司和成长型公司也有参考价值。

以前花1000万元用真人拍摄视效大片，做出来的效果粗糙，观众根本不买账；如今用同样的1000万元结合AI技术，从视觉效果、宏观场景到声音环境都能比以往好上一大截。

有的片方问观众为什么不看。我觉得不要问观众为什么，我们还没有做到最好。你要想把观众请回来，我们先做到最好，观众自己就会来。要给观众更多的选择。"

03 跑通AI技术，反哺传统电影产业

两年前项目刚启动时，摆在面前的第一道难关是人才匮乏。

在当时的环境下，专业电影人根本不会用AI去制作电影，"对他们来说这是个降维的事，还不是降了一个维度，是降了好几个维度"。而找做人工智能的技术人员也不行，因为他们完全没有电影经验。

只能花大量精力去组建一个跨界团队，要求应聘者"至少先跨两个界"：要么完全懂电影又热爱技术，要么是纯粹的技术人才但特别喜欢电影。团队还吸纳了不少游戏、美术和编剧出身的人。

随着制作的深入，蒋德富发现光靠喜欢电影和懂技术还不够，因为长片中每一场戏的节奏和连贯性不能仅靠喜欢来决定，必须把团队培养成"有导演思维的AI技术使用者"。

两年磨合下来，由于行业里太缺这类熟手，曲吉小江调侃团队现在简直成了行业里的"军校"，新人哪怕在这儿只待上一个月，也能摸透一套复合型的制作流程，不少人从这里走出去后，很快成了其他公司AI业务的主管或骨干。

ㅤ 除了内部培养，两位制片人也在全网四处"淘金"。

采访当天早上，蒋德富一睁眼就在手机上刷到了一个18集的AI短剧，一口气连看了四五集。

"其实它的镜头制作肯定是不行的，用我们的眼光来看有很多不专业的地方。但是这个故事比较吸引我，我是搞电影的，我能连着看四集，说明它的叙事能力还是蛮强的。"

在蒋德富看来，中国电影不只缺资金，更缺编剧和导演，单靠全国电影学院每年毕业的那些学生远远不够，有些统考进来的学生甚至对电影并没有太多兴趣。

如今大众都在用AI手搓短视频，恰好成了弥补中国电影人才短缺的一片蓝海。

因为大模型工具会越来越简单，博纳从短视频里挑人的核心标准就是"讲故事能力"，发现好苗子后，再由电影公司赋予他们长片制作的专业经验。

"你把他带过来一起做，还是挺省力的。他短视频、短片已经做得很好了，纳入到队伍里以后，就是带着他做长片，让他知道电影的做法。"

至于AI技术是否会冲击现有的电影人，曲吉小江觉得传统导演完全不需要焦虑，因为AI电影与真人电影本就是两条赛道。"越在科技发达的时候，大家越想看手工的东西，这是人的一个逆反心理。"

事实上，即便全力投入AI探索，博纳的实拍电影也一直没少过，更不会放弃。他们耗时两年做出第一部AI院线长片，最终目的也是为了给传统电影探路。ㅤ

正如蒋德富所说：

"博纳影业发展了27年，正年轻，更得看重未来。未来是什么？人才加科技，得有更好的编剧、更好的创作题材，以及更多懂技术的复合型人才，用掌握新科技的能力去反哺我们传统的电影产业。"

通过AI技术降本增效之后，节约下来的钱，可以让更多的人才去创作我们的故事，去创作不同的题材，去提高我们产品的数量和质量。"

在他眼中，从短剧试水到长片完成，最大的收获是摸清了新技术的脾气。"经历了制作全过程之后，我们知道怎么使用新技术了，也知道在使用过程当中，它能够为我的真人电影、真人剧集提供什么技术支撑了。"

蒋德富说，未来博纳不会硬性规定每年拍几部AI、几部真人，而是根据题材量力而行，有的纯实拍，有的纯AI，有的采用真人与AI合拍。

"所以博纳以后也会有真人电影，也会有AI电影，但是更多的是用AI技术支撑我们的传统产业。"

采访当天早上，曲吉小江翻了翻手机里的微信记录，找到了一条2024年3月9日发给蒋德富的信息。那天她发去一段测试视频，告诉蒋德富："我们的人物可以张嘴说话了。"

视频里的人，正是如今《三星堆：未来往事》的男主角江城。在那之前，这个角色只是一张静态图片，眼睛不会转、不会眨，也张不开嘴，只能靠旁白配着文字往前推进。

直到那天他终于能开口了，尽管嘴型和台词还对不上，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但正是这个粗糙的测试片段，在两年后变成了一部100分钟的院线电影。

曲吉小江把那段视频一直留到了今天："当时那个兴奋的心情，就像看到孩子开口说话一样，那种兴奋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