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元一条，4条70元拿走！”
远远听到这价格，以为是大集上的秋裤在清仓。
走近一看，原来是码头上渔民在甩货。
揉揉眼睛仔细看，渔民手里拎着的便宜货竟然是鲨鱼。
你没听错，就是那种怪兽电影中的终极反派，海洋中的顶级猎手，让浮潜爱好者闻风丧胆的海洋霸主。
如今，它静静地躺在塑料箱里，折合一块多钱一斤。围观的人不少，掏钱的人寥寥。
一代霸主，何以至此？
长期“滞销货”
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渔民手中的“滞销货”是尖吻鲭鲨。
上海自然博物馆研究员何鑫何鑫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尖吻鲭鲨，又叫灰鲭鲨。尖吻鲭鲨是泛大洋性的物种，在太平洋、大西洋和印度洋都有发现，也是我国舟山海域的常见鲨鱼，记载最长可达4米。
图为尖吻鲭鲨 图/视频截图
尖吻鲭鲨是世界上游得最快的鲨鱼之一，冲刺时速高达70公里。在海中，尖吻鲭鲨以凶猛著称，专追鲳鱼、黄鱼这类成群结队的鱼。
问题就出在这儿，随着9月中旬我国东海全面开渔，成千上万艘渔船出海。渔民们追的也是鲳鱼、黄鱼这类鱼。
鲨鱼追鱼群，渔船也追鱼群。就这样，鲨鱼就和目标们在渔网里“汇合”了。
“这么巧，原来你也在这里。”
鲨鱼并不是渔民的目标，纯属自己送货上门，属于渔业生产中的“兼捕鱼货”。
某远洋渔业公司工作人员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自己公司的渔船在远洋捕捞中，主要目标是鱿鱼，但在作业过程中也会意外捕到鲨鱼，有的是进入了网中，有的则是意外钩住。
由于大部分鲨鱼都是保护动物，在各国的法律中都受到严格保护，所以当意外捕获鲨鱼后，渔民往往会选择第一时间检查鲨鱼的生命体征，包括查看鳍与腹部，在确认没有严重外伤的情况后进行放生。
该工作人员表示，几乎没有渔船会将捕获的鲨鱼带到岸上，渔船出海一趟，柴油、人工、冰块，这些都是非常大的成本。
我国东南沿海的渔民也是同样的逻辑，船舱里每一寸位置都得给带鱼、鲳鱼这些“硬通货”留着。兼捕上来的鲨鱼，占地方、压冰块、拉回去非常不划算。
更何况，即便是拉回了岸边，鲨鱼也卖不出价。这一来一回就造成了极大的浪费和损失。
好好的鲨鱼，怎么就那么臭
鲨鱼卖不出去的原因，就藏在鲨鱼的生理特征中。
众所周知，海水平均盐度大约是3.5%，也就是每升海水里约35克盐。而大多数脊椎动物体液（血浆等）的渗透压相当于盐度0.9%左右的“等渗盐水”。这意味着，如果它们的身体内部比外界“更淡”，水就会顺着渗透压梯度往外跑。
这就好比，做饭时我们向洗好的蔬菜中撒盐，水自己就渗出来。
鲨鱼是软骨鱼，和我们日常吃的硬骨鱼有本质区别。它虽然在大海中生活，但不喝海水，而是靠在体内留存大量尿素来维持渗透压平衡。
海水里的水分会顺着浓度差自动从鳃膜渗进体内，所以它不用主动喝水，反而得靠频繁排尿排出多余水分和盐分，维持酸碱平衡。
鲨鱼活着的时候，血液里的尿素浓度能达到体液总溶质的三分之一以上，是普通硬骨鱼的几十倍。
此外，鲨鱼肉里还有另一位“风味大师”氧化三甲胺（TMAO）。这种物质对活着的鲨鱼至关重要，它能像“防冻剂”和“稳定剂”一样，保护蛋白质结构，抵消高浓度尿素的毒性，还能帮助对抗深海的低温与高压。
码头渔民售卖的鲨鱼 图/视频截图
而当鲨鱼“不幸去世”，它体内这套系统立刻启动“原地自毁程序”。
鲨鱼死后，体内的酶和细菌立刻开工，把尿素分解成氨，同时细菌中的氧化三甲胺还原酶也开始工作，把氧化三甲胺还原成三甲胺（TMA）。
氨与三甲胺凑在一起，一个刺鼻、一个腥臭，合在一起就成了浓度极强的“尿臊味”。
所以，一旦鲨鱼的生命走向了尽头，不出一会儿，它闻上去就像是一间没人打理的公共旱厕。
当渔民们在海中捕到鲨鱼，再把它们拖上岸，摆到市场上的时候，鲨鱼的“原地自毁程序”已经完成了，那股“风味”就已经完全沁入肌肤，腌入味了。
当一个生鲜产品，散发出公共旱厕的味道时，它的价格是多么低廉，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买回家，没法吃
倘若有朋友禁不住低廉的诱惑，把渔民手中的鲨鱼搓堆买回了家。那将面临另一个史诗级难度的任务。
想要料理一条鲨鱼，得先过三关：放血，剥皮，反复浸泡去氨味。鲨鱼皮肤布满盾鳞，摸上去像张砂纸，处理起来费时费力。
很多人在剥皮这一步就已经放弃了。
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全世界把鲨鱼吃明白的只有冰岛人，冰岛人将格陵兰鲨埋进沙子里发酵几个月，然后挂起来风干，最后做成名为“哈卡尔”的名菜。
冰岛传统美食“哈卡尔” 图/视频截图
即便是根正苗红的老冰岛人，也不是都能接受“哈卡尔”，冰岛人自己是这样形容“哈卡尔”的味道的：
“就好比你在厕所外的排水沟里深吸一口气，然后挖出一勺放进了嘴里。”
为了对抗“哈卡尔”魔幻的味道，冰岛人喜欢使用一种名叫“黑死酒”的烈酒佐餐，一口“哈卡尔”一口酒，浓烈的酒精可以稍微盖住一些味道。
事实上，黑死酒的口感也特别离谱。它是冰岛人把土豆蒸熟，发酵，蒸馏，再扔进一大把香菜籽，佐以小茴香、欧白芷等草本香料，硬是酿出了这款40度的烈酒。
这甚至不能叫作用魔法打败魔法了，属于痛苦翻倍了。
就在刚刚过去的10月，国家食品安全风险评估中心专门发布消费提示：处于食物链顶端的大型肉食性鱼类，如鲨鱼、剑鱼、金枪鱼、银鳕鱼等，体内甲基汞含量通常较高，应避免长期、高频次食用，孕哺期妇女和婴幼儿尤其要躲开。
原理也很简单，汞进入海洋后被微生物转化为甲基汞，小鱼吃浮游生物，大鱼吃小鱼，鲨鱼站在这根食物链的塔尖上，一路“攒”下来的甲基汞自然最多。浙江沿海的海产品调查也显示，鲨鱼样品的甲基汞含量明显高于普通鱼类。
多年之前，鲨鱼还是渔民的宝贝。那时候，鲨鱼还很值钱，鲨鱼鳍也就是鱼翅，是不少土豪口中的大补之物。
但这些年，这门生意“彻底凉了”，随着各国环保意识提高，法律红线越划越清。鲸鲨、姥鲨、噬人鲨（大白鲨）早已列入《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禁止出售和收购。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水生野生动物保护实施条例》，出售、收购国家重点保护水生野生动物及其产品都是违法的。
而这次的尖吻鲭鲨也不简单：IUCN红色名录评级为“濒危”，《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附录Ⅱ物种，国际贸易受到严格管制。
鲨鱼在海洋里的角色，其实是“警察局长”，它们专门清理病鱼弱鱼，维持整个生态系统的平衡。
它要是真被捞光了，遭殃的是整个渔场，包括渔民赖以谋生的那些经济鱼类。
所以，鲨鱼在码头4条卖70元，并不是鲨鱼贬值了，而是它本来就不该躺在码头的塑料箱上。
最好的结局，是下次渔网再与这位大兄弟碰面时，渔民能顺手把它放回大海里。毕竟，一条活着的鲨鱼，远比四条70元的鲨鱼更值钱。
参考资料：
1.《海上霸主大鲨鱼无人问津》都市快报
2.《关于人群食用深海鱼类的消费提示》 国家食品安全风险评估中心
3.《浙江沿海海产品甲基汞污染调查及膳食风险评估》 食品科学
4.《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CITES）附录，2023年版
记者：胡克非
编辑：胡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