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徐庆 黄晓庆

4万元借款，28年藏尸，终等来一纸死刑。11月10日上午10时，泸州中院。法槌落下：被告人陈某芬，死刑；被告人杨某根，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1997年2月1日，吴某萍出门收账，再没回来。她不知道，向她借钱又赊货开店的闺蜜陈某芬，竟上演了现实版“农夫与蛇”：将吴某萍杀害，并将其尸体藏匿在商城楼顶花坛，长达28年。

2026年11月10日，这起因借钱不还而起、以杀人藏尸延续的恶性案件，终于等来法律的正义。

法庭之上，以法惩戒了恶，法庭之外则站着诚与孝。有人没有欠条也还清了4万元借款，把信义守到最后一笔；儿子黄平则说，要到浙江母亲墓前告知判决结果，“想对妈妈说，这个儿子没白生，我终于为她讨回了公道。”

一审宣判现场 图据央视新闻

法院判决：恶有恶报，惩罚不会迟到

1992年，黄福千和吴某萍夫妻二人，在泸州公交商城做羊毛衫批发生意，作为当地第一批做羊毛衫生意的商户，店铺生意火爆，黄福千说，每天的营业额就能有数千元。

一审宣判后，黄平和父亲在法院外手捧母亲遗照 黄晓庆 摄

时间来到1996年，两人离婚，10岁的儿子黄平选择跟着妈妈生活，黄福千将家中财产留给了母子俩，吴某萍独自带着黄平继续经营生意。

彼时，陈某芬只是隔壁店面的打工店员。见吴某萍生意红火，她动了心，也想做这一行。没有本钱，吴某萍借给她4万元启动资金；没有货源，吴某萍赊给她货物。

钱借出去了，约定次年春节前归还。可还没等到还款日，陈某芬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还”。1997年初，她向丈夫杨某根提出，将吴某萍杀害。

于是，好心的吴某萍没有等来还款，也没有等来一句感谢，反而等来了一场精心设计的谋杀。

1997年2月1日，农历腊月廿四，距离除夕不到一周。那天中午，吴某萍还陪儿子黄平吃了午饭，聊了一会儿天。她对儿子说下午要出去一趟，“有人找她算账，要还她钱”。她不知道，这个“还钱”的邀约，是陈某芬设下的死局。

陈某芬假意还钱，把吴某萍骗进公交商城仓库。杨某根趁她数钱，双手扼颈，将其掐死。当晚，尸体被抬上楼顶，埋进花坛。

杀人只是开始，逃亡才是漫长的后半生。

陈某芬和杨某根逃回到杨某根老家上海，陈某芬改名换姓、多次整容、伪造户籍证件，用假身份乘机乘车、购房，甚至多次偷越国境前往香港、澳门、韩国、美国。她在逃亡中“重活了一遍”—换了面孔、换了名字、换了人生。

直到2025年6月，公交商城楼顶漏水维修，工人敲碎花坛，白骨见光。9月，警方在上海将二人抓获。此时陈某芬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今年7月10日，该案一审开庭，黄平以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身份全程参加庭审。黄平介绍，一审开庭审理时，杨某根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表示愿意接受法律制裁，并不再上诉；但陈某芬当庭翻供，除了犯罪事实无法狡辩，对于证据和细节等拒不承认。

今年11月10日，泸州中院一审宣判。法院认定：陈某芬主导犯意、诱骗被害人、毁证逃匿，归案后仍翻供推责，“动机极其卑劣，性质极其恶劣，后果极其严重”，不足以对其从轻处罚，判处死刑。杨某根直接行凶，但有坦白、认罪悔罪，故判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守信之人：欠吴某萍的钱，赖婆婆坚持还清

判决书上的名字，一个判了死刑，一个判了死缓。但吴某萍的故事里，不只有杀人者和被杀者。

上世纪90年代，泸州公交商城内商户往来密切，邻里守望相助，资金周转上互相搭把手是常有的事。

“我妈妈心地善良、热心仗义，只要是她认定的好朋友，都会全心全意地去帮。” 这两年，黄平从母亲生前好友的讲述中，一点点拼凑过往，看见母亲待人赤诚、仗义温柔的一面。

也正是这份对朋友毫无保留的信任，当陈某芬开口借钱开店时，善良的吴某萍果断答应。可陈某芬为逃避债务，伙同丈夫杨某根合谋杀害了吴某萍。

但并非所有人都像陈某芬一般背信弃义。黄平说，母亲失踪后，不少曾向她借钱的友人，主动找到他归还欠款。

79岁的赖婆婆便是其中之一。当年，赖婆婆也在公交商城做丝绸批发生意，因资金周转困难，向吴某萍借了5万元。吴某萍失踪前，赖婆婆已还了1万元。吴某萍失踪后，还欠4万元，她选择分期还给黄福千与黄平，直至2000年8月13日全部结清。

11月10日上午，尚在住院的赖婆婆，专程赶到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口，想要见证该案一审宣判。她左手还留着留置针，点开手机，出示一张黄福千手写的证明：“赖三姐，为人诚实，原来吴某萍的借款在无凭证的情况下，由黄福千如数收回，本人非常感谢。”

赖婆婆的还款证明 黄晓庆 摄

面对旁人的赞许，赖婆婆语气坦然：“不管人还在不在，有没有欠条，该还的钱就一定要还。”“听说今天宣判，我特意赶来看看黄平，当时他才十来岁。”赖婆婆说，钱不是她的就绝不能要。

赶到法院等待一审宣判的赖婆婆 黄晓庆 摄

儿子尽孝：把判决结果，在墓前告知母亲

吴某萍失踪后，讲信用的赖婆婆坚持还清债务；而黄平，在前半生，几乎都用来替妈妈等一个答案，替自己尽一份孝。

宣判那天，黄平胸口挂着一枚缩印的吊牌，那是他和母亲最后一张合影。“离心最近的地方。”他说。

黄平今年已40岁，10岁那年，妈妈穿着新买的红大衣出门，再没回来。28年来，他想过无数可能，猜测母亲跑去外地了，或是改嫁了，甚至是被拐卖了。“所有的情况我都能接受，但是唯独接受不了妈妈不在了。”

黄平说，他一度很怕忘记母亲的长相。“20多岁的时候，我感觉妈妈在我脑子里已经开始模糊了，记不清她的样子了。”后来，他从舅舅那里拿到了母亲所有的照片，“不管到哪里，我都把照片带着。”

这份执念，也贯穿了两场庭审。

不论是7月10日一审开庭，还是11月10日一审宣判，黄平都臂缠孝布、手捧母亲遗像来到法院，“我想让妈妈见证案件结果，也想让所有人记住妈妈，记住妈妈的善良。”

宣判当天，封面新闻记者进入法院媒体休息室观看庭审直播。记者注意到，法庭之上的陈某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很多，看上去也就50岁左右，与之相对的杨某根则头发花白，整个人要苍老许多。

在转播画面里，听完法官的判决结果后，受害者儿子黄平一度情绪失控，不住抹泪。“听到‘死刑’两个字，我就控制不住了。等宣判完女被告死刑以后，整个人就已经绷不住了，我就哭了。”黄平说。走出法院后，黄平面向等候的群众和媒体，连鞠三躬，在法院之外和父亲相拥而泣。

一审宣判后，走出法院的黄平面向等候的群众和媒体连鞠三躬 徐庆 摄

对于当前的判决结果，他表示达到了自己的预期，比较满意，他说，“现在就想告诉妈妈，这个儿子没有白生，我终于给妈妈讨回了公道。”黄平说，待此事尘埃落定，自己将第一时间赶回浙江，将消息告知安葬在此的母亲，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

在黄平看来，一审判决不是终点，被告人陈某芬若上诉，他和父亲也将跟进“死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