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痴”便可破之。

一

少年时，梁家辉和同学放学后，跑去九龙塘看李小龙。

梁家辉爬上李家花园铁门张望，同学催问他看到没有，他刚说没有，侧门就开了。

李小龙穿着运动服跑出，看了他们一眼，“我去跑步，你们要不要去？”。

少年们扔了书包就追，追了两个路口，终于跟不上了。

那是梁家辉对明星的最初印象：不过是一个消失在人海中的背影。

大学时，他学平面设计，与演艺毫无关联，后来按照最俗的命运剧本：他陪朋友考无线艺员训练班，朋友自然没戏，他留下了。

他的同班玩伴，名叫刘德华。

1981年，两人给周润发的《千王群英会》配戏，演两名保镖。

两人拿到厚厚的剧本，研究了一整晚，发现只有一句台词，“是，龙哥”。

他俩绞尽脑汁想出彩，梁家辉扣好西装，手插内襟，设计动作像要随时拔枪。刘德华则设计叼一根牙签，以显潇洒。

片场开拍，导演直接开骂：“旁边那个咬着牙签干什么的？刚吃完饭？你以为你是谁，拿破仑啊？”

两人被骂得想哭，梁家辉觉得演戏没天分，训练班没读完，便辍学换行。

他喜欢摄影，自己办了本杂志《La Bouche》，独自采访、拍摄、编文、跑印刷、拉广告，撑了一期，就办不下去了。

就是那一期杂志，他为拍封面，去采访导演李翰祥的女儿。在李家吃饭时，李翰祥让他表演下焦虑和惊慌，就邀他进组，一同去北京。

24岁的梁家辉以为是给李翰祥做助理，兴冲冲随行。

那年北京遥远又神秘，春寒料峭又生气淋漓。

许海峰刚刚一枪惊艳世界，张明敏《我的中国心》正全民流行，北京的哥刚学会拒载，理由是回家看《霍元甲》。

到了北京。导演丢给他剧本，然后让他去剃头。头发剃光了，他才知道，他要演的是咸丰皇帝。

李翰祥后来说，选梁家辉“是龙是蛇，完全没有把握”，只因他身材高大、俊逸，像画册上的咸丰。

梁家辉浑浑噩噩开启了主角之旅。

他不会普通话，学会的第一句是，“老师你好，请问厕所在哪里”。刘晓庆和他对戏，听不懂，只能凭停顿，判断接哪句。

下戏后，梁家辉来不及卸妆，顶着皇帝辫子，就去帮摄影搬灯，帮电工收线，帮着摸黑拆洗胶卷。

有一场戏，咸丰在寿宴上看戏，中途离席。导演李翰祥和他说，“你从这边走过去那边，我叫你回头你就回头。”

他亦步亦趋，但不明所以。

拍完，李翰祥和他解释，戏台上是《美猴王大闹天宫》，暗示着王朝也在混乱动荡。

他说皇帝有肺痨，将死之人，又忧国忧民，所以走六步回头，然后头越来越低，慢慢走远。

梁家辉重演一遍。台上腾挪翻滚，满座歌舞升平，唯有皇帝低着头，一步步走进黑暗。

那个镜头后，他说明白了什么叫表演。

一天夜里，在太和殿拍完戏，他穿着龙袍跑上城楼。

月亮很大，故宫只剩一片剪影，远处亮着几盏剧组的灯。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即便是真的皇帝，也没自由能独自跑到城楼上看夜景”。

别人讲人生如戏，但他觉得戏即人生，每场戏都是时空入口，大可玩耍，不亦快哉。

1984年，第三届香港电影金像奖，26岁的梁家辉凭咸丰封帝，被称作金像奖最年轻影帝。

多年后，他说，“我那时根本连电影是什么都不知道，镜头在哪里也都不清楚。”

封帝后不久，他因到北京拍戏，触怒台湾片商。

片商逼他写保证书，保证不再拍内地电影。他不写。

此后，他遭封杀，凡有他出演的影片，一律不准进台湾院线，香港公司也不敢再用他。整个1985年，影帝没接到一份片约。

媒体问他会不会很难过，他说反而很轻松，“大不了就换行”。

他想起很多年前下午，李小龙那个跑远的背影。

二

没戏拍时，他和大学学设计的同学，画首饰图。

他想起母亲缝纫机上的皮带，就去油麻地买来皮条，配上铜环，做成手链等首饰，到铜锣湾大丸百货前摆摊卖。

他和三个朋友，轮流摆一天，一人能挣一千多港元。

没牌照，市政局来抓，他们提箱就跑，风头过了，再回来重摆。

有路人认出他，“你你你，你不是那个影帝嘛？怎么摆摊了”。

他笑着招呼，“我我我，认出我了，我就给你便宜一点”。

记者憋着劲问他，晚上会不会心酸难过哭？他反问：每晚数着钞票怎么哭啊？

大时代风云轮转从无定数，八十年代后期，台湾解禁，梁家辉得以重返银幕。

他憋了几年的戏瘾，终有出口。他什么戏都接，扮丑的、搞怪的、要脱衣服的，只有一个前提条件：那种人生他没过过：

“我当演员，就是因为我要演别人，要过别人的生活。我自己的生活，我每天都在过，我为什么还要过自己的生活？”

他在电影《情人》中，留下了经典白西装形象。

后来片约蜂拥而至，点名让他穿白西装，可他偏不，转身演了《92黑玫瑰对黑玫瑰》滑稽警探，又拿了一座金像奖。

1992年，他双胞胎女儿出生。那年他连拍13部戏，江湖人称“梁十三”，每天回家不到45分钟，洗澡换衣就走。

多年后，他愧疚追忆，一次提早回家，两个小女儿躲在佣人身后，探头问，“为什么这个叔叔，声音是那么熟悉的，但是我们从来没见过他”。

那几年是港片最后的疯狂岁月，开机常无剧本，现场现写，梁家辉拍戏成痴，“不管多烂，我都全心全意地进入角色里头”。

1997年拍《黑金》时，他给所演的黑帮政客，写了十万字小传，从原生家庭写到吃穿用度。导演看完说，按你写的来。

那角色没拿奖，但梁家辉觉得值，“我在开拍以前，已走过这个人的一生”。

那十年是香港最放浪十年，高厦林林，香烛袅袅，片场连着名利场，有金粉珠光，有黑帮与枪。

然而，那些与梁家辉无关，众星各有命数，他把命数写在镜头之中。

九十年代收尾，港片已现颓势，古惑仔新片开画当天，有戏院内，只有35个观众。

港星转型，导演北上，片场开机越来越少，梁家辉是少数坚持拍戏的香港演员。

2006年，《黑社会》的大D让他第三次封帝，他开心地在后台地板上打滚，浑然不忌摄像机正在拍摄。

多年前，他拍《东邪西毒》，一片浩瀚沙漠，可他说话时，眼里仿有桃花：

如果可以把所有东西都忘掉，以后每一天都有个新的开始，那你说多开心？

三

年过六十，他仍在接戏，不挑角色。

演《追龙Ⅱ》的悍匪，他为数钱的那双手，留了一个月指甲。演《我爱你！》收废品老人，他断食十天，上秤轻了九斤。

有场戏他要背叶童，叶童劝他，排练不用真背。

然而，梁家辉背着她走了一百米，来回二十多遍，第二天腰疼得动不了，“累就对了。”

《捕风捉影》的导演请他演反派傅隆生，他先是拒绝了，因为那部电影是翻拍他当年的《跟踪》，“不想重复我曾经演过的角色”。

导演请他先看看剧本，结果他看了进去。

第一次和导演见面时，梁家辉带来一厚笔记本，从角色动机一直聊到一场戏的道具怎么摆，聊了整整十个小时。

孤儿院一打三十的夜戏，日落开工，日出收工。沉重的威亚衣勒得人喘不过气。

为了不麻烦服装组，梁家辉穿了十个小时，天快亮才问一句，“几点了？还有多久？”

杨子知道，不必问他要不要休息，答案只会是“来吧。”

片场外，录像带和光盘早成往事，港片已成传说，浩淼江湖只余水泽，追忆者甚多，行动者寥寥。

电影里，70岁的成龙和67岁的梁家辉，在低矮的阁楼夹层内，蹲跪肉搏，2分15秒的戏，拍了八天。

一次，他被抬出来，对着垃圾桶就吐了，第二天清晨，又准时钻回那低矮的阁楼中。

他是最后的背影。

今年4月19日，第44届香港电影金像奖，也是他入行第44年，他凭《捕风捉影》第五次封帝。

五座金像，从26岁一路排到68岁，从城巅的皇帝，到末路的枭雄，世事百般起伏，红尘几多诱惑，他从容如一。

11月10日晚，厦门，第39届金鸡奖。他首获提名，便拿下最佳男主角，凑齐金像、金马、金鸡，三金影帝。

他在台上许久说不出话，低头看了一眼奖杯，才开口：

“我是演员梁家辉。”

那夜领奖前，他在广东惠州拍《捕风捉影2》，乘夜班高铁，从惠州前往厦门领奖。

在高铁站，他被网友偶遇，一个人坐在候车椅上，伏着行李箱，身影寂寥。

拍照网友写道，“他也是半夜赶路的人”。

后来，他解释，有工作人员陪同，只是当时恰好上厕所，并笑言，“别误会呀，我不是寂寞老人”。

在他眼里，龙袍是光风霁月，地摊是人间滋味，时代总有起伏，命运常多戏弄，但一“痴”便可破之。

他说，他要学前辈胡枫，永不言退。

多年前，他上鲁豫有约，鲁豫问起铜锣湾摆摊往事，说“可你都是影帝了呀”。

梁家辉回，那又怎样？

港媒说，梁家辉在电影中，最潇洒的动作，是转身离开，每次都从容且自在。

不为所诱，便自能拂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