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闺女一脚踹开厨房门，指着我鼻子骂：“饭呢？都几点了还不做饭！”我刚说了一句“今天腰疼”，她的拳头就落了下来。
我没躲，也没还手，就那么站着让她打。
女婿在客厅刷手机，头都没抬。
老伴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些。
当晚，我把两个蛇皮袋塞满，扛着出了门。
他们以为我赌气回娘家，过几天还得回来伺候这一大家子。
一周后，冰箱空了，灶台冷了，闺女站在厨房里对着生米发呆，这才慌了神。
01
我叫林秀芹，今年六十五。退休整五年了，比上班那会儿还累。
累在哪儿呢？家里六口人的吃喝拉撒，全落在我一个人身上。
闺女邓雪怡三十五了，婚后第三年带着女婿薛智宸和两个孩子搬回来住。说是攒两年首付就搬走，这一住，就是四年。
四年前外孙女查出哮喘，闺女说租房那地方潮，孩子老犯病，搬回来住段时间。当妈的哪能说不？我连夜把次卧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
那时候想的是住个一年半载，孩子大点就回去了。谁知道这一住，住成了钉子户。
闺女和女婿都不上班。薛智宸跑外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个月挣的那点钱不够他自己抽烟。闺女更别提，说孩子离不开人，在家带孩子。
行，带孩子就带孩子吧。可两个孩子的吃喝拉撒，还是我管。她在家刷手机，孩子渴了喊奶奶，饿了喊奶奶，作业不会写也喊奶奶。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去早市买菜。早市的菜比超市便宜，能省几毛是几毛。
回来做早饭，叫两个孩子起床，给他们穿衣服洗脸扎辫子。送完大的上学，回来收拾碗筷，拖地洗衣。
中午随便对付一口，下午接孩子，做晚饭。六口人的饭，顿顿得有荤有素，女婿嘴刁，菜咸了淡了都要说。
晚上洗了碗拖了地，给两个孩子洗澡讲故事。等他们睡了，我把一家人的脏衣服塞洗衣机，晾完衣服躺下，怎么也得十点半。
老伴邓兴华退休金五千出头，我三千二。一个月八千多块钱，六口人花，剩不下什么。
水电煤气柴米油盐，加上两个孩子的小饭桌费、校服费、看病买药，月底能不透支就算好的。
我跟邓兴华抱怨过。他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回我一句：“谁家不是这样？闺女住娘家，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我咂摸这四个字，咂摸了好几年，也没咂摸出个所以然。
有一回我实在累得慌，给儿子邓君浩打电话。他在省城做房产中介，一年回来两趟。
我在电话里说腰疼得厉害，家里活太多。他说：“妈，你再忍忍，等我这边稳定了接你过来住。”
忍忍。又是忍忍。我把电话挂了，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剥毛豆，剥着剥着走了神，指甲掐进毛豆皮里，掐出一汪绿水。
其实我不是没地方去。老姐妹卢淑芬，跟我一个车间干了二十年的交情。她老伴前年走了，一个人住两室一厅，说了好几回让我过去坐坐。
可我怎么去？
外孙女有哮喘，换季的时候三天两头犯，离了人不行。
邓兴华又是个要面子的，我要搬出去住，他第一个不答应：“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以为我容不下闺女。”
这话堵了我四年。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听着隔壁闺女屋里传出来的笑声，我就翻来覆去地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想归想，第二天五点闹钟一响，还是爬起来买菜去。
02
入冬以后，我这腰就不对劲了。弯腰洗菜直不起来，得扶着水池沿缓半天。
那几天外孙女咳嗽，夜里咳得厉害，我连着三个晚上没睡好。白天做饭的时候手一抖，一锅汤洒了半锅。
我跟闺女说，想歇两天，让她自己做两顿饭。她正歪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头也没抬：“行，你歇着吧。”
话说得好听。到了饭点，厨房冷锅冷灶。两个孩子喊饿，闺女点了外卖，三份炸鸡两杯可乐，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扔，喊我：“妈，你也来吃。”
我看了看那堆东西，说吃不下，自己去厨房下了碗清汤面。
吃完的外卖盒堆在茶几上，油点子淌了一桌子。我说了句“顺手扔了”，闺女嗯了一声，继续刷手机。
到了晚上，脏碗还在水池里泡着，外卖盒还在茶几上摊着。我看不下去，撑着水池沿把碗洗了，腰疼得冒冷汗。
第二天更严重。弯腰系鞋带系不上，得把脚搁在凳子上慢慢够。
女婿薛智宸那天要出去跑单，翻箱倒柜找一件灰衬衫，找了半天没找着，冲我喊：“妈，我那件灰衬衫呢？”
我说昨天洗了晾阳台了。
他说晾干了怎么不叠好放柜子里。
我扶着腰去阳台把衬衫收下来叠好递给他，他接过去往身上一套，说了句“这褶子都没熨”，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他骑电动车走了，风灌进来，吹得我膝盖疼。
闺女那边也不消停。外孙女数学题错了三道，她把作业本一摔，骂孩子笨。我在旁边多了一句嘴：“好好说，别吓着孩子。”
她扭头冲我来了：“我管孩子你插什么嘴？嫌我带得不好你来带啊。”
我说我没那个意思。她越说越来劲，站起来手一挥，推了我一把。
我没站稳，后腰撞在橱柜角上。那一下疼得我眼前发黑，扶着台面站了好一会儿。
她没当回事，摔上门出去了。我撩起衣服看了一眼，腰上青了一大块，紫黑紫黑的。
我没跟任何人说。找了瓶红花油，自己够着揉了两天，揉得手心火辣辣的。
揉药酒的时候，薛智宸从旁边过，看了一眼，说：“妈，你这腰得注意啊。”
然后就没下文了。往沙发上一坐，手机横过来打游戏。
吃饭的时候，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把盘子往桌上一推：“咸了。”
盘子底磕在桌面上，汤汁溅出来，有几滴落在我手背上。
邓兴华打圆场：“咸就少吃点，喝口水。”转头又劝我：“下回少放半勺盐。”
我没吭声，端起盘子往厨房走，把菜倒了，重新炒了一个。手抖，盐又放少了。这回女婿没说话，扒了两口饭，起身去冰箱拿了瓶辣酱。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邓兴华呼噜打得震天响。
隔壁传来闺女和女婿的说笑声，夹着电视机的声音，热热闹闹的，跟过年似的。
我摸着腰上那块淤青，摸来摸去，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个不用花钱请的保姆。
不，保姆还有工资，还有休息日。我什么都没有。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拎着包出了门，走在一条很宽的马路上，路两边全是梧桐树。走着走着腰不疼了，脚步也轻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黑着，邓兴华的呼噜还在响。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有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
03
腊月里闺女跟我提了一件事，说想换套大点的房子。
“妈，你看咱家这房子，才七十多平，两个孩子大了，一人一间都不够住。”她坐我旁边，语气比平时软和，“我跟智宸看了个楼盘，一百二十平，首付四十万就够。”
我手里的毛衣针没停，问她：“你们有多少？”
她顿了顿：“这不才跟你说嘛，想让你跟我爸支援点。”
我放下毛衣针，看着她：“我跟你爸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一共不到三十万。你要四十万，我们拿什么给？”
“先垫上嘛。”她说得轻巧，“以后我们挣了钱还你。”
我没接话。她开始翻旧账：“隔壁王姨家，闺女买房人家掏了五十万。你跟我爸就我一个闺女，留着钱干什么？”
我说：“留着看病。你爸高血压糖尿病，我这腰也不好，老了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她脸拉下来了：“你就是自私。别人家父母都替孩子着想，你就想着你自己。”
这话扎得我心口疼。
我放下毛衣，说：“雪怡，这房子写的是我跟你爸的名字。你们一家四口住这儿，四年了，我跟你爸没跟你们要过一分钱生活费。”
她嗓门大了：“你什么意思？嫌我们白住了？我住我妈家怎么了？”
说着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碗一推，碗里的瓜子壳撒了一地。她还不解气，抓起筷子往桌上一拍，一根筷子弹起来掉在地上。
“你吃我的住我的，你搞搞清楚。”她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句。
我愣住了。这房子是我跟邓兴华年轻时一分一分攒出来的，房本上写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成了她的？
邓兴华从卧室出来，问怎么了。闺女扭头进了自己屋，摔上门。
邓兴华看了看地上的瓜子壳，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我说：“她要四十万。”
邓兴华不吭声了。蹲下去捡筷子，捡起来一根，另一根不知道滚哪去了。
那天夜里我算了笔账。
我跟他一个月退休金八千多，刨去水电煤气物业费，剩七千。
六口人吃饭，两个孩子学费，加上杂七杂八，一个月能剩个三五百就不错。
三十万存款，是我跟邓兴华从四十岁开始攒的。每年攒两万，攒了十五年。
闺女一句话就要走四十万，我上哪儿给她变出十万来？
第二天卢淑芬来串门。她拎了一兜橘子，进门就看出我脸色不对。
“咋了？眼圈都青了。”她坐我对面，剥了个橘子递给我。
我没瞒她，把闺女要钱的事说了。
卢淑芬听完，把橘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扔：“秀芹，你听我一句。你在这个家，就是个带薪保姆。人家把你当妈了吗？”
我说：“不至于，孩子嘛，嘴上没把门的。”
“孩子？”卢淑芬嗓门大起来，“三十五了，俩孩子的妈了，还孩子？秀芹，你就是放不下。我那屋空着，两室一厅，你哪天想透了过来。”
我嘴上说“不至于”，心里却咯噔了一下。卢淑芬走的时候，我把她送到门口，她又回头说了一句：“我电话你有，二十四小时开机。”
那天晚上我把存折从床头柜夹层里翻出来，换了地方，塞进厨房米缸底下。又把卢淑芬的电话号码抄在台历上，用圆珠笔描了三遍。
描完了，坐在厨房小板凳上发了一会儿呆。
米缸盖上压着半袋没吃完的米，旁边搁着两个土豆，一个已经发了芽。
我把发芽那个捡出来扔了，顺手把台历往前翻了一页。
上面闺女记了一行字：妈，接孩子。四个字，写得大大的，占了大半个格子。
04
开春以后，我这腰没好利索，又添了新毛病，早上起来手指头发僵，攥拳攥不拢。
去医院看了，大夫说是骨关节炎，开了两盒药，让少沾凉水，多休息。我拿着药方去交费，两盒药一百多，心疼得直咂嘴。
回家跟邓兴华提了一嘴，他嗯了一声，说“该吃药吃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天下午我腰疼得直不起身，坐在沙发上想够茶几上的药瓶。药瓶离我半臂远，就差那么一点。
薛智宸正好从旁边过，我说：“智宸，帮妈递一下药。”
他嘴上说“好”，人已经走到冰箱跟前了。拉开冰箱门拿了瓶可乐，拧开喝了一口，从我面前走过去，进了卧室，门一关。
药瓶还在茶几上。我扶着沙发扶手，一点一点挪过去，够着了。拧瓶盖的时候手发僵，拧了三回才拧开。
倒药片的时候手抖，多倒了两粒出来。我趴在茶几上把多出来的药片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回瓶子里。
闺女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妈你咋了？”
我说没事，吃了药就好。
她哦了一声，坐到沙发上刷手机。过了两分钟，她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妈，那钱的事你想好了没？”
我说：“什么钱？”
“换房子的钱啊。”她抬起头，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都一个月了，你跟我爸商量得怎么样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人。我腰疼得直不起来，她第一句话问的是钱。
我说：“我跟你爸商量过了，最多能给你们拿五万。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她腾地站起来：“五万？五万能干什么？连个卫生间都买不起。”
我说：“我跟你爸就这点能力。”
她嗓门又大了：“你跟我爸一个月退休金八千多，一年就是十万。四年了，你们攒了四十万都不止，当我不会算账？”
我说：“你算算，六口人吃饭，两个孩子上学，水电煤气，你爸吃药，一个月能剩多少？”
她不理我这茬，越说越激动：“你就是不想给。你跟我爸就是自私，光顾着自己享福，不管儿女死活。”
薛智宸从卧室探出头来，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行了雪怡，别说了。住人家房子，看人家脸色，咱们没资格说话。”
我听了这话，手都凉了。这四年，他们一家四口住我的吃我的，我没跟他们红过脸。现在倒成了我看他们脸色？
邓兴华从外面下棋回来，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问了半天，闺女把事情说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闺女，最后说了句：“你妈说得也有道理，五万就五万吧。”
闺女气得回了屋。邓兴华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要不，再多给点？咱不是还有那三十万吗？”
我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他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晚上我给儿子邓君浩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那边吵得很，像是在外面吃饭。
我把事情说了。他在那头嗯嗯啊啊地听，最后说：“妈，姐也不容易，你跟我爸能帮就帮点。我这边最近也紧张，等我缓过来再说。”
我说：“你姐要四十万。”
他沉默了几秒：“那确实多了点。你跟我爸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厨房小板凳上，盯着台历上卢淑芬的电话号码看了半天。手指头伸出去，又缩回来。
05
那天是礼拜四。我记得清楚，因为礼拜四外孙女有英语课，得提前吃饭。
下午我接完孩子回来，腰疼得厉害，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本来想靠十分钟就起来做饭，结果一靠就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我一看表，六点二十。英语课六点半开始，来不及了。
我赶紧往厨房走，路过客厅的时候闺女正给外孙女扎辫子。她看了我一眼：“饭呢？”
我说：“这就做，马上。”
她手上扎辫子的动作停了：“六点二十了，你做什么做？”
我说：“简单下点面，十分钟就好。”
她把皮筋往茶几上一摔：“天天吃面，孩子都吃腻了。你下午干什么去了？”
我说：“腰疼，靠了一会儿。”
她声音尖起来：“腰疼腰疼，你天天腰疼。不想做饭你直说，别一天到晚装病。”
我听了这话，血往头上涌。我说：“雪怡，你拍拍良心，我装病？我这腰是怎么坏的你不知道？”
她站起来，辫子也不扎了，指着我的脸：“你什么意思？怪我？”
我说：“我没怪你，我就是让你说话凭良心。”
她没再说话。走过来，抬手就是一拳，捶在我右肩膀上。
我往后退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