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电影，已经没落很多年了。
直到滨口龙介的出现。

2022年，他凭借《驾驶我的车》，拿下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奖。

这也是继《入殓师》之后，日本电影时隔13年再次捧起这座小金人。

更夸张的是，那一年，《驾驶我的车》还入围了奥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改编剧本。

一部长达179分钟、靠大量对话推进剧情的日本文艺片，硬生生闯进了好莱坞最核心的奖项竞争。

从《欢乐时光》到《夜以继日》，从《偶然与想象》到《驾驶我的车》，滨口龙介逐渐成为日本电影黄金3代的开启人。

如今，他的新片终于上线了——

《突如其来》

在今年的戛纳电影节上，该片获得了最佳女演员奖。

而且是片中的两位主演维尔日妮·埃菲拉、冈本多绪，共同摘得。

其中，冈本多绪，大家可能有些眼熟。

她就是《金刚狼2》的女主角。

看《突如其来》之前，鱼叔得先打个预防针。

这部片，长达196分钟。

三个多小时。

更要命的是，整部电影，大部分时间都在聊天。

没有凶杀，没有反转，没有悬念。

在一个恨不得三秒钟就出现一次爽点的时代，滨口龙介偏偏拍了一部不肯着急的电影。

但看完之后，你或许会意识到：

他不是在浪费观众的时间。

而是在用这196分钟，反抗我们早已习以为常的一套规则。

故事发生在法国巴黎。

女主角玛丽-露，是一家养老院的负责人。

她每天面对的，是一群上了年纪的老人。

有的患上阿尔茨海默病，有的行动不便。

有的甚至已经无法清楚表达自己的意愿。

在普通人的想象里，养老院的工作，很轻松。

到点吃饭，到点吃药，到点洗澡。

只要不摔倒、不出事，就算完成任务。

但玛丽-露偏偏不这么想。

她正在推行一套叫作“Humanitude”的照护理念。

简单来说，就是四件事：

看着对方、与对方说话、温柔地触碰对方、尽可能帮助对方站立。

听起来是不是很简单？

照顾一个老人，不就应该这样吗？

可问题来了。

如果老人失去认知能力，听不懂你说话呢？

如果老人不愿意洗澡呢？

更现实的问题是：

一个护理员，今天需要照顾十几个老人。

每个人都要陪他说话，等他回应，尊重他的意愿，那工作还怎么做？

于是，养老院内部出现了分歧。

有经验的老护理员，不认同她的做法。

毕竟，养老院不是慈善机构，需要控制成本，需要维持运营。

玛丽越想做好事，遇到的阻力就越大。

工作几乎占据了她全部生活。

她想照顾所有人，却渐渐发现，连自己都快照顾不好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陌生女人，闯进了她的生活。

日本人，森崎真理。

她是一名实验戏剧导演，正在巴黎排演一部医疗题材的舞台剧。

机缘之下，玛丽看了真理的剧，深受触动。

两人就这样认识了。

一个研究照顾老人，一个研究舞台戏剧，看起来毫不相干，但越聊越投机。

她们沿着塞纳河散步。

在深夜的房间里彻夜长谈。

从疾病聊到死亡，从社会制度聊到资本主义。

甚至一本正经地在白板上画图，讨论为什么现代社会越来越富裕，人们却越来越疲惫。

这场面，换个导演来拍，估计会被剪掉一大半。

谁愿意花十几分钟看两个人讨论这些？

滨口龙介偏不。

他甚至让两个人讲了又讲。

直到观众逐渐意识到，这并不是两个知识分子在互相炫耀学问。

她们是在寻找一个答案。

一个人，究竟该怎样活着，才算没有辜负自己？

而就在两人逐渐亲密起来的时候，真理告诉玛丽一个秘密。

她患了癌症。

而且，已经到了晚期。

留给她的时间，可能只剩下几个月。

于是，这段友谊忽然有了另一种意义。

玛丽每天都在面对衰老与死亡，却总觉得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真理恰恰相反。

她很清楚，有些事情，自己已经无能为力。

后来，两人还一同前往日本。

随着真理病情发生变化，玛丽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一直坚信的理念。

当一个人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你还能为她做什么？

如果所有努力，最终都不能改变结局，那些努力还有意义吗？

这才是《突如其来》真正想讨论的问题。

鱼叔觉得，这部电影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提出了一个我们平时几乎不会思考的问题。

一个人，失去了“被社会需要”的能力之后，还剩下什么？

不妨想一想。

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几乎都在强调一个道理。

你要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小时候，好好学习。

长大后，好好工作。

连退休以后，都在讨论怎么发挥余热。

似乎一个人活着，就必须不断证明自己的价值。

可是，养老院里的老人呢？

他们已经不再工作，不再创造经济收入。

有的人，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连站起来都变得困难。

按照这套逻辑，他们还有什么价值？

这就是衰老最残酷的地方。

它不是把你变成另一个人，而是让你逐渐失去证明自己还是自己的能力。

但问题是：

一个人不能走路了，就不值得被尊重了吗？

一个人说话不清楚了，就不需要别人倾听了吗？

一个人没有劳动能力了，就不再拥有作为人的尊严了吗？

当然不是。

可为什么，我们的现实生活，却常常按照另一套逻辑运转？

就拿养老院来说。

让一位老人躺在床上，可能是最省事的。

既不用担心跌倒，也方便管理。

可是当整个系统都以方便管理为指标，你还会把眼前这个人当成一个完整的人？

这才是电影最尖锐的地方。

它把一个看似温柔的故事，拍出了现实社会的冷酷。

有人会说，反正老人终究会离开，为什么还要花费那么多时间照顾？

有人会问，反正病人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为什么还要认真听她说那些漫无边际的话？

可如果所有事情，都必须因为最终有一个好结果才值得去做。

那么，人生本身，岂不是一件最没有性价比的事情？

毕竟，谁的结局不是死亡？

按这个逻辑，连活着都没有意义了。

所以，问题或许从一开始就问错了。

我们习惯问：

做这件事，能得到什么？

花这段时间，值不值得？

付出这些努力，有没有回报？

但滨口龙介似乎在提醒我们：

不是所有有价值的事情，都必须有一个可以计算的结果。

再说回两位女主角。

乍一看，她们像是两个极端。

玛丽，在拼命照顾别人。

真理，则面临着被疾病夺走生命的命运。

一个有太多事情需要完成。

一个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但随着故事发展，你会发现，她们其实有一个共同点。

她们都被某种身份困住了。

玛丽是养老院负责人。

所以，她必须坚强，必须负责，必须解决问题。

似乎只要自己再努力一点，事情就能变好。

可这种责任感，也在不断吞噬她的生活。

真理则不同。

患上癌症之后，她很容易被简化成另外一种身份：病人。

一个需要治疗、需要照顾、随时可能离开的人。

但她不愿意仅仅作为一个病人活着。

她仍然想创作，想表达自己的观点。

想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别人认真对待。

于是，一段奇妙的关系产生了。

那个每天照顾别人的人，开始学着接受别人的关心。

那个需要别人照顾的人，反过来也给另一个人带来了力量。

这也是为什么，电影里两位女主角的友谊如此动人。

她们没有谁彻底拯救了谁，也没有谁成为另一个人的精神导师。

她们只是走进了彼此的生命。

让对方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最后，鱼叔还想聊聊这部电影的片名。

《突如其来》。

多么急促的四个字。

但电影偏偏拍了196分钟。

这个反差，实在太有意思了。

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其实一直生活在两套不同的时间里。

一套，是社会的时间。

几点上班，几点开会，一个小时创造多少价值。

每一天，都需要被精确计算。

另一套，是生命的时间。

什么时候生病，什么时候衰老。

这些事情，没人能够安排。

更讽刺的是：

我们总以为自己能够管理时间，直到某一天，才发现时间根本不归我们管理。

电影里的真理，就是如此。

她拥有丰富的思想，有很多想做的事情。

但疾病不会因为她还没完成自己的计划，就多给她几年。

玛丽则相反。

她一直在和时间赛跑，想尽可能快改变一套制度。

可她越努力，越觉得时间不够。

一个拥有健康，却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

一个终于想要认真生活，却随时可能失去时间。

这何尝不是现代人的共同处境？

年轻时，我们拼命追赶时间。

等到年纪大了，又拼命想留住时间。

前半生，怕自己来不及成功。

后半生，怕自己来不及生活。

到头来，反而很少认真想过：

我们究竟为什么如此着急？

说到底。

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努力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但或许，人生最大的幸福，是有一天，当我们不再有用的时候，依然有人愿意爱我们。

而我们不必为这份爱，证明任何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