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韩浩月
九月下旬上线的AI古风漫剧《魏家逆子成首辅》，目前已播完第九季，第十季正处于预约阶段，这部作品和《持械入宋》被认为最能呈现当下AI短剧创作现状。《魏家逆子成首辅》尤其被认为是改善短剧刻板印象的代表作，该剧迅速成为IP，预示着短剧已经更换赛道，这一剧作类型正在朝着主流化、精品化的方向稳步行进。
《魏家逆子成首辅》有一个一闪即逝的穿越引子——当代汉语言文学博士、社科院学部委员候选人过劳猝死，穿越至虚构的“大周”，成为魏家双生嫡次子，因出生后母亲与祖父双亡，被当成克星，取名魏逆生，放偏院由老仆抚养长大。遭父亲冷落的魏逆生苦读自学，以曾任职户部官员的祖父文端公（谥号）为榜样。借长房无后之由，援引宗法过继为过世伯父继子，与父亲与家族祖辈激辩决裂，另立魏氏门户，“烈子”名声与才华传到皇帝耳中，得祖父故交、前首辅冯衍赏识与皇帝欣赏，魏逆生踏上仕途，历经科举折桂、朝堂党争、苏州查案等考验，最终一路走到首辅位置。
《魏家逆子成首辅》的故事，有诸多的吸引力以及可以肯定的层面。它对农耕社会的父权、家族内部的腐朽秩序、嫡庶有别的不平等身份、以血缘为由的亲情剥削等，进行了一次酣畅淋漓的反击。过往的任何影视剧，都未曾在此领域有过如此大胆直白的表达，“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在传统文化中的强大力量所投下的阴影，使得任何有违这一宗旨的观点与故事，都存有诸多的忌讳。而《魏家逆子成首辅》借短剧的特点，对此进行了沉痛但又畅快地批判，且无论从律理和情感逻辑上，都能站得住脚。从这点看，它表面是爽剧，内核却如揭掉一块陈旧的伤疤，让新鲜的血肉重新生长出来。魏逆生这个角色，可以说是那些曾被美化的权力所伤害过的所有人的代言人。
《魏家逆子成首辅》对于“才华”这一关键词的使用与塑造，吻合了古今以来中国人对文化与文学力量的尊崇。魏逆生自启蒙以后，仅凭祖父在宅子里留下的几幅题字牌匾，对照自己所能看到的字帖，便无师自通习得“瘦金体”手法；在获得出门机会时，用身上所携不多的铜钱购买典籍，对不少典籍中的名句与典故能够做到学以致用；在分宗以及拜师冯衍的现场，魏逆生对古代礼学、朝纲、人伦、文论的熟稔掌握，让“才华横溢”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观众喜欢看《魏家逆子成首辅》，首先是代入了对才华的欣赏，其次是好奇才华背后的力量，亦是想考验在才华与权力的斗争中，究竟孰胜孰败。
《魏家逆子成首辅》用一个虚构出来的“大周”，将周朝、先秦、汉、唐、宋、明、清多个朝代的科举与仕途进阶、服饰文化与生活方式、朝廷与民间的礼节礼仪等囊括于内，其经常出现的古文台词，并不蹩脚拗口，在制造颇具亲和力的汉语言氛围的同时，也引人重新对古文言产生探究的心理，“谷贱时增其贾而籴，谷贵时减贾而粜，本欲利农，今则良法蛀空”，“朝堂无永久朋党，世间无不变荣辱，唯良知可抵万古风雨”，“松柏有岁寒之操，不因霜雪而改；金石有铿锵之音，不因岁月而泯”……这些台词要么直接引用典籍，要么化用古代名句，但皆服务于剧情与人物，台词与剧情互为血肉关系。
当然，被分类为“权谋剧”的《魏家逆子成首辅》，其权谋层面的刻画所呈现出来的质感，才是它最值得关注的地方。敢于用数十集、上百集篇幅，来完整、细致讲述一场权谋斗争的来龙去脉，是《魏家逆子成首辅》的大胆做法。比如故事中的常平仓案，这是最能代表魏逆生由书生转化为权臣的情节，地方官方的贪污腐败，官吏与朝中大员盘根错节的利益关联，冯衍门生与沈端党羽的对峙，清流与浊流的两不相融，皇帝放任两派厮杀最后一语定输赢……即便看多了权谋剧，《魏家逆子成首辅》在对官场与人性复杂一面的刻画，仍不乏亮点。其中值得一提的是，魏逆生在谏言时的从不越界，以及对情绪控制的灵活自如，使人看见政治的残忍的同时，也看见忠诚与善良的光芒。
《魏家逆子成首辅》把大量的历史知识从“背景板”变成“武器库”，精准的还原与恰当的应用，使典籍中看似枯燥的历史知识通过故事形式被生动地转化出来。魏逆生面对全族逼他自裁，张口就是《礼记·大传》“继别为宗，继祢为小宗”，用大宗小宗的宗法逻辑把自己从“灾星弃子”翻成“大宗宗子”。他把上古周代的宗法制度，精准砸在了这场家族审判里；姑苏篇的“飞洒诡寄”更是直接搬了《明史·食货志》里苏松重赋区的真实税赋转嫁手段，反派谢临两套账册，是明代江南地主逃避税赋的标准操作。它对历史知识的使用分成了三层：制度层决定剧情能不能走通，文本层决定台词有没有重量，权力层决定权谋像不像正剧。
《魏家逆子成首辅》走出了一条“逆爽剧”的正剧路线，它非常直接地颠覆了短剧强调穿越、强化复仇、凸显反差的爽剧特征。《魏家逆子成首辅》集合了短剧、中剧、长剧这三种剧作类型的特点，实现了一次自我革命。有网友评价从它这里可以看见《大明王朝1566》和《张居正》的影子，这并非谬赞，无论从人设、剧情、史观、价值观等多个层面考察，《魏家逆子成首辅》都体现出一种认真、严谨的创作态度，可能尚未成熟的创作班底，在一些细节上还有待商榷，但《魏家逆子成首辅》在整体上呈现出来的气象，给人以“短剧杀出重围”的感觉，也标志着短剧工业正式具备了承载正剧叙事的能力，未来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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