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我是爸妈带大的孩子，

不如说是队里培养出来的孩子。”」

2023年11月，张家齐正式结束了长达15年的跳水生涯。

自东京奥运会后，身体发育和伤病问题逐渐成为影响她竞技状态的重要因素。为了控制体重，她曾经历过极端饮食控制，甚至有过一天只吃一顿饭的经历。回忆起那段时光，张家齐用「煎熬」二字形容。

2025年全运会落幕后，她正式宣布退役。半年后，她与母亲肖英杰共同参与了徽声在线热播综艺《我家那闺女2026》。

出乎意料的是，比起她的退役生活，观众更关注的是她与母亲肖英杰之间的微妙关系。

肖英杰对「金项链」事件的回应

引发争议的起点，是一条重达13.1克的金项链。

13岁那年，张家齐在第十三届全运会上斩获两枚金牌。肖英杰透露，她特意为女儿购买了一条13.1克的金项链，其中「13」代表第十三届全运会，「1」则象征第一名。然而，在节目中提及此事时，她显得颇为委屈：自己为女儿准备了如此贵重的礼物，为何女儿从未佩戴？

但在其他嘉宾的追问下，气氛逐渐变得尴尬。原来，这条所谓的「送给女儿的项链」，自购买之日起便一直由肖英杰保管，张家齐从未见过这份礼物。

被网友戏称为「战书」的「家书」

9月27日，节目接近尾声时，一封肖英杰在2021年写给张家齐的家书再次引发了广泛争议。

面对这位刚登上奥运最高领奖台、年仅17岁的女儿，信中「你把我们对你的信任当做什么了？」「妈妈还是选择信任你，原谅你」「每分每秒都不能离开我」等表述，让不少网友感到困惑。有观众认为，这些话语虽出于关心和鼓励，但读起来更像是一种长辈式的督促与提醒，缺乏对女儿的平等尊重。

节目观察室里，常以父母关系为创作素材的脱口秀演员唐香玉也半开玩笑地表示，看完后反而觉得：“我的父母，我觉得还有救”。

这场关于张家齐母女的争议，逐渐演变为许多人重新审视自己家庭关系的契机。

争议背后的深层原因，或许在于亲子关系的普遍性与个体经验的独特性之间的冲突。

情感/家庭类真人秀的兴起

近年来，随着《我家那闺女/小子》《再见爱人》《心动的信号》等真人秀节目的热播，原本属于私人领域的情感关系被推向了公众视野，为我们提供了重新审视个体经验、理解亲密关系的新视角。

有人从「XX妈妈」身上看到了自己母亲的影子，有人回忆起了成长过程中的委屈与不满。「家书」事件后，也有网友将书信原文转发给父母，希望借助他人的故事来探讨自己一直难以启齿的问题。

网友将肖英杰的「家书」分享给父母

这些家庭内部的讨论逐渐成为新的讨论素材。私人生活与公共讨论相互交织，形成了一个循环往复的过程。

在这场争议的边缘，也有网友质疑节目是否存在剧本安排，或者通过刻意设计进一步激化了张家齐母女的矛盾。

但无论这些猜测是否属实，综艺节目的叙事方式都不可避免地影响着观众对人物的理解。

观众对节目真实性的质疑

在无数「切片」与「解说」的传播下，观众看到的已不仅仅是节目中的张家齐和肖英杰，还有无数人对这段关系附加的各种解读。

因此，节目与社交媒体共同将原本复杂的家庭关系逐渐「简化」成了一个特点鲜明、更易于传播的版本：一个以自我为中心、习惯控制打压的母亲，和一个渴望自由、心灰意冷的女儿。

社交媒体上对心理学名词的滥用

随着心理学知识在网络上的普及，越来越多专业词汇成为人们描述亲密关系的日常用语。「情感漠视」「表演型人格」「吹狗哨效应」……这些概念在一定程度上帮助我们表达了过去难以言说的感受，也让一些长期被忽视的情感问题和家庭行为得到了重新审视。

然而，当心理学概念被频繁用于解释日常生活时，另一种隐患也随之浮现。

在张家齐母女事件中，最初的愤怒或许源于具体的事件。但随着讨论的深入，这种愤怒可能逐渐转移到了「NPD人格」「煤气灯效应」等抽象概念上，从而偏离了原本讨论的主体和具体的个人。

心理学本应是帮助我们理解复杂经验的工具，却也可能成为简化经验的捷径。当我们习惯于用「病理性」标签来概括一个人时，可能会产生歧视和忽视，从而忽略了人与人之间那些矛盾、暧昧、难以界定的感情，也失去了深入挖掘原因的能力。

在「战书」和「奥运冠军大战NPD父母」的喧嚣之外，也有观众注意到了这对母女关系的另一面：除了激烈的争执，两人之间仍有着难以割舍的亲近与关心。

节目中，尽管母亲此前拒绝了她的邀请，张家齐还是带妈妈去了美甲店。她询问妈妈年轻时的流行穿搭，陪她挑选款式，并告诉她可以放松心情，不必一直盯着美甲师。

网友对事件的另一种解读

那个可以当面说出「你是个不合格的妈妈」的女儿，仍在努力将妈妈融入自己的生活。

电影《钢琴教师》中，四十多岁的埃里卡是维也纳音乐学院的教授。但每天回家，她仍与母亲同床共眠。母亲干涉她的日常生活，藏起她的衣服，甚至撕坏她的裙子。她撒谎、反抗，最激烈时甚至动手攻击母亲。但愤怒过后，她又哭着扑回母亲怀里，请求她的原谅。

电影《钢琴教师》剧照

面对复杂的母女关系，薇薇安·戈尔尼克在自述《你为什么不离开我的生活？》中描绘了这种漫长的纠缠。她已四十多岁，却仍一次次与母亲在纽约街头翻旧账、争吵。

我无比渴望远离她，却无法走出她所在的房间。我害怕她下班回家，但她归来的那一刻我却从未缺席。

这本书的英文名叫 Fierce Attachments——「一种猛烈的、难以挣脱的依恋」。

家庭最复杂的地方或许就在于此。

电影《秋日奏鸣曲》台词

我们最早在这里渴望爱、学习爱，也可能最早在这里遭遇伤害。此后，爱与伤害相互交织，并不会因彼此矛盾而自动抵消。随着时间的推移，爱、恨、金钱、责任、权力……共同编织成了亲情的网。

而对于那些渴望独立的孩子来说，如何走出亲情的牵绊，或许是成长中最漫长的一道难题。

尼采在《道德谱系》中曾提及一个概念：ressentiment，通常被翻译为「怨恨」。

在ressentiment的驱使下，一个人将逐渐不再从「我想要什么」出发思考问题，而是从「我反对什么」出发。

尼采《道德谱系》节选

表面上看，我们已与那个伤害自己的人划清了界限。但实际上，对方仍是我们无比重要的参照物——我们仍在通过他们来定义自己是谁。

最激烈的反抗，有时仍是一种依赖。

小红书平台画师「麦麦薯条」作品

配文：妈妈，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家庭系统理论在大量临床观察的基础上，提出了一个有趣的概念：「自我分化」（self-differentiation）。

它并不意味着人要与家庭彻底切割。相反，一个自我分化程度较高的人，仍能与重要的人保持情感联系，只是不再被对方的期待、焦虑和判断所吞噬。

电影《伯德小姐》剧照

《伯德小姐》中的克里斯汀，最初也是通过不断说「不」来寻找自我。

她拒绝父母给自己的名字，坚持让所有人叫她「Lady Bird」；她嫌弃萨克拉门托，不顾母亲反对，偷偷申请了纽约的大学。

当然，反抗往往是重新建立自我边界的第一步。对于那些长期处于控制性关系中的人来说，学会拒绝、表达不满，甚至做出与对方期待截然相反的选择，都可能是争取自主权的必要过程。但问题在于，顺从与反抗并非仅有的两种选择。

如果我们始终通过反对另一个人来确认自己，即使走了很远，也未必真正摆脱了对方的影响。

电影《伯德小姐》结局台词

因此，影片真正动人的地方，或许是克里斯汀去了纽约以后，反而重新看到了自己曾经拼命想逃离的萨克拉门托。

当然，她没有忘记与母亲的争吵，也没有就此认同母亲曾经说过的一切。但当她重新审视自己与母亲、与故乡的关系时，那些曾经迫切想要逃离的事物，也不再只是需要被否定的过去。她可以怀念故乡、亲近母亲，同时坚持自己的选择。

张家齐的告别长文

10月4日，节目结束后，张家齐在微博上发了一篇长文作告别。

错过的时光和积攒已久的距离感，都是真实存在的。时光无法回头，我们还得继续往前走。

也祝我，祝妈妈，也祝每个你：愿我们都顺着自己的节奏，成为更快乐的自己。

约翰·列侬写给父母的歌曲《Mother》

镜头关闭，《我家那闺女2026》结束了。但现实仍在进行时。

在网络讨论中，我们习惯于为一段关系寻找明确的答案：谁对谁错，应该和解还是决裂。但对于真正生活在其中的人来说，亲近与疏远有时并非二元对立的选择。

因此，这次争议或许不应该因热度的散去就画上句号。

它更值得成为一个起点：让我们回到具体的生活中，重新理解周遭的亲密关系。

《我家那闺女2026》节目最后一期，肖英杰与张家齐在演播室见面

毕竟，面对那些与我们生命纠缠最深的人，「独立」实实在在是个难题。

无论父母还是子女，接纳「分离」带来的焦虑，都意味着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旅程。

（图片来自网络 ）

参考资料：

1. 《钢琴教师》（La Pianiste，2001）迈克尔·哈内克

2. 《你为什么不离开我的生活？》（Fierce Attachments，1987）薇薇安·戈尔尼克

3. 《秋日奏鸣曲》（Höstsonaten，1978）英格玛·伯格曼

4. 《致父亲》（Brief an den Vater，1919）弗兰茨·卡夫卡

5. 《道德谱系》（Zur Genealogie der Moral，1887）弗里德里希·尼采

6. 《热锅上的家庭：原生家庭问题背后的心理真相》（ The Family Crucible，1978）奥古斯都·纳皮尔、卡尔·惠特克

7. 《家庭评估》（Family Evaluation，1988）迈克尔·克尔、默里·鲍恩

8. 《伯德小姐》（Lady Bird，2017）格蕾塔·葛韦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