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小米的深度影评

面对生活的不断消耗，我们该如何自处？在德国影片《托尼·厄德曼》中，父亲秉持着一种信念：人们应当随时创造欢笑的瞬间，渴望时间能够停滞，而他的女儿则截然不同，她从起点到终点，不断完成任务，忙得无暇顾及是否快乐这类深层次的问题。

父女之间的鸿沟

他们之间的隔阂，既源于代际差异，也单纯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同。亲情的微妙之处在于，它常常迫使两类截然不同的人共处一室，甚至勉强维持表面的和谐。本来，他们或许可以相安无事，但在这部电影中，父亲却越界强行闯入女儿的生活，将这种尴尬的父女关系推向了极致，以一种巴洛克式的夸张风格展现。

电影中的老父，从第一幕以虚构的托尼·厄德曼身份戏弄快递小哥开始，就让人联想到英国剧作家Jez Butterworth的话剧《耶路撒冷》。在那部剧中，马克·里朗斯饰演的疯癫狂人生活在小镇边缘，成为镇上拒绝融入成人世界的青少年的精神寄托。

然而，《托尼》中的父亲却面临不同的困境，他的女儿已经完美地融入了所谓的“正常社会”。或许，嬉皮士的后代往往更倾向于循规蹈矩，服从建制，这一普遍规律在这对父女身上得到了体现。

女儿独自在罗马尼亚为资本市场的扩张和现代化的推广而奔波，老父的突然出现，让她不得不面对这个看似疯癫、头发凌乱的父亲。他有意无意地揭穿了她所谓的友谊、爱情，以及光鲜职场背后的空虚。这迫使她不得不正视自己在一个狭小圈子中的处境，这个圈子由来自发达国家的自鸣得意、装腔作势的所谓启蒙者组成。

女儿并非对资本市场的殖民式现代化毫无认识，对男性在职场内外对女性的常态欺凌也并非没有抵触。但这并不妨碍她闭起眼睛，一头扎进这个看似光鲜的世界。直到父亲，这个唯一关心她是否快乐的人出现，她的自我欺骗才被迫暂停。

戴着假牙假发的父亲的分身托尼，让女儿茵尼斯的跨国精英面具出现了裂痕。她或许不会承认自己如父亲所担心的那样丧失了人性，但也无法否认自己的人生实际上是一种生命的浪费。

这个父女故事中融入了许多超越父女私人困境的大时代背景。可以预见的是，女儿将继续作为全球资本流动体系的螺丝钉，无论是在布加勒斯特、上海还是新加坡，都只是换一个地方重复老路而已。

导演巧妙地触及了诸多大主题，却并未让人感到力不从心。相比之下，父子关系以及全球化对小家庭的影响等类似话题，在《山河故人》中就显得处理得不够成熟。

《山河故人》（2015）的启示

电影中有一段情节，父亲劝告一心追求现代化的罗马尼亚农民不要失去幽默感。这番话在女儿听来或许只是廉价的温情，但她自己呢？除了直接影响当地人的生计机会外，她其实只是在奉行逃避主义，选择视而不见。在她心中，或许每个人都各有各的问题，她无需同情他人，罗马尼亚的农民也同样不需要。

而父亲说出的这句话，是他抵抗生活的一种微弱方式，带有他个人狭窄的世界观。对于感到被全球现代化抛在身后的农民来说，这或许就像“何不食肉糜”一样荒谬。

在父亲狭窄的人生观里，歌唱和喜剧占据着重要地位。他衷心希望每个人都有权逗自己和身边人开心，无论是逐利的海外扩张集团还是打算出卖天然资源换取温饱的当地人。

美国作家约翰·厄文在小说《加普所见的世界》中曾写道：“我从来不懂为什么‘严肃’和‘好笑’被认为是对立的。我觉得这只是真实的矛盾，人们的问题常是好笑的，但人们也常常仍旧是悲哀的。”然而，笑往往带来尴尬，这是不争的事实。

虽然有其父必有其女，《托尼》中的女儿也会煞有介事地高歌一曲，歌颂孩子和爱的流行曲；也会板起脸来导演一场狐假虎威的下厂调研戏码；甚至临时决定主办一场戏弄老板同事的裸体派对。最后，她戴上假牙，颇有乃父之风。

但《托尼》的悲哀之处在于，父亲只有装扮自己，掩盖真身，才能赢得女儿一个敞开心扉的拥抱。他必须做出各种奇怪表演，才能换来父女间多年未有的坦诚时刻。他非得先把招女儿恨的事情一一做尽，才能再次成为成年女儿的守护天使。

比利时导演香特尔·阿克曼的最后一部电影，关于母亲的纪录片《无家电影》中，她本人出现在历年来多次和母亲的Skype视频聊天片段里。她或许像我们大部分观众一样，和母亲报告一些无关痛痒的情况，比如今天到了哪里出差，有些什么安排，以为只要还不至于没话说就算尽责了。

《无家电影》（2015）的反思

然而，她的母亲即便老迈又被病痛缠身，也并不满足于这种层次的交流。她埋怨女儿越来越不和她说心里话。阿克曼的老观众当然知道她在别的电影里记录下了母亲的故事，甚至是她母亲的衣着打扮。但亲情流露是否只能靠这样曲折间接的方式呢？

《托尼》中的老父心里或许一直有一只父女甜蜜时刻的储蓄罐，里头存了很多比如她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的时刻之类的珍贵回忆。最后，他也算求仁得仁，又收获了一枚新硬币，也许是那张女儿戴假牙的照片。但这样的代价未免比从前大得多了。如果每个人面对公众不得不扮演角色，但面对亲人也必须时刻粉墨登场，那就未免太可悲了。

话剧《耶路撒冷》的结尾，即将遭到驱逐的癫狂男主角打起鼓召唤传说中会保佑他的巨人。而《托尼》没有这样高潮的结尾。没了狗和母亲的老父只能召唤托尼这个小丑分身才能和女儿进行真心的交流。除此之外，避而不见就是最佳的权宜之计。电影结束时，女儿越搬越远，父亲回归故里。似乎经历了这场折腾以后，有什么不同了，却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切又回到了尴尬的起点。

就像电影里那个和亲人欢度复活节的女子安慰老父的话一样简单而深刻：“我懂，家人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