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清平县任职县长的第一天，我特意拒绝了县委办安排车辆接送的提议。独自乘坐了两小时的长途大巴，又换乘了一辆有些破旧的三轮摩托，一路颠簸着来到了县政府大院。

门卫大爷瞧见我拎着个旧帆布包，眼神里满是疑惑，下意识地指了指侧面的办事大厅，以为我是前来办事的群众。我笑着递上一根烟，轻声说道：“大爷，我是新来的，先来熟悉熟悉这里的环境。”

大爷将信将疑地打量了我好几眼，大概是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实在太朴素，实在不像个领导模样，便也没再多问，任由我走进了大院。

临近中午时分，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我顺着这股香味找到了机关食堂。我拿着不锈钢餐盘，打了两荤一素几个菜，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准备享用这顿午餐。

食堂里热闹非凡，干部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家长里短，有的则压低声音，小声猜测着新来的县长到底是个什么脾气秉性。我则默默地低头扒拉着饭菜，尝了一口青椒肉丝，感觉炒得稍微有点咸，不过米饭倒是十分软糯，口感不错。

“砰！”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食堂大厅中央炸开，仿佛一颗炸弹在人群中引爆。

原本嘈杂喧闹的食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只见大厅中间的一张餐桌前，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剧烈地喘息着，他的脸上满是愤怒的神情。他面前的桌面上，一个搪瓷茶缸被重重地砸在不锈钢餐盘上，菜汤溅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站在老人对面的，是两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工作人员，还有一个脑门上挂着汗珠的中年男人。这个中年男人我认得，在来之前翻阅干部履历册时见过，他是县委办副主任，姓赵。

“瞎了眼吗！”老人怒目圆睁，指着赵副主任的鼻子，声音如同洪钟一般，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你们一个个都瞎了眼吗！”

赵副主任的脸色瞬间变得一阵青一阵白，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哀求：“梁老，算我求您了行不行？今天新县长上任，说不定下午就来视察，您在这里闹，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有什么事，咱们去办公室说，行不行？”

“去办公室？我去你们办公室跑了整整三个月了！门槛都快被我踏破了，谁给我解决过问题？”被称为梁老的老人毫不退让，他干瘦的手指不停地哆嗦着，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破旧塑料袋里掏出一把沾着黑泥的东西，“啪”地一声重重地摔在桌上。

那是一把已经发黑腐烂的玉米根须，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是青龙镇下湾村的玉米！你们自己闻闻，都臭了！烂了！”老人怒吼着，眼眶都有些发红，“沿河大道修得倒是漂亮，路面铺得跟镜子一样光滑，可是涵洞呢？排水沟呢？为了赶工期，为了所谓的献礼，把原有的排水渠全填了！现在几场大雨下来，下湾村两千亩良田全泡在水里。老百姓一年的口粮啊，全在地里烂着！你们看不见吗？还是故意装瞎！”

两个年轻工作人员见状，赶紧上前想拉他：“梁老，您别激动，注意影响……”

“别碰我！”老人一把用力甩开他们，“你们怕影响，我不怕！我今天就在这儿等着，那个新来的县长要是也和你们一样是个只看面子不顾老百姓死活的瞎子，我就带着这些烂玉米去市里，去省里，让大家都看看！”

食堂里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时间都凝固了。没有人敢上去搭腔，有几个干部默默地端起餐盘，像做贼似的悄悄溜出了食堂。赵副主任急得直跺脚，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就要叫保安。

我放下手中的筷子，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然后站起身，穿过安静得有些诡异的过道，径直走到了他们面前。

“让他说。”我按住了赵副主任准备拨号的手，语气坚定而沉稳。

赵副主任愣了一下，转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疑惑和警惕：“你谁啊？哪个部门的？这里没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