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任清平县县长的首日，我特意拒绝了县委办派车接送的安排。独自乘坐两个小时的大巴后，又在县城街头拦了辆电动三轮车，载着行李直接驶入县政府大院。初秋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青砖地面上，我拎着磨得发白的帆布包，在门卫大爷疑惑的目光中走向办公楼。

"同志，办事去东边大厅。"大爷从保安亭探出头，指了指侧方的玻璃门。我笑着递上支红塔山，解释自己是新来的县长。老人接过烟在桌角磕了磕，眯眼打量我洗得泛黄的藏青色夹克，最终只是摆摆手："进去吧，现在年轻人真会体验生活。"

十一点半的机关食堂飘着红烧肉的香气，我端着不锈钢餐盘排在队伍末尾。前面穿制服的小伙子回头瞥见我，餐盘里的糖醋排骨差点洒出来。打菜阿姨多舀了勺肉末茄子，我道谢时发现她围裙上别着"后勤科王姐"的胸牌。

靠窗第三张桌子能看见后院的银杏树，我夹起块咸得发齁的青椒肉丝，就着软糯的东北大米慢慢咀嚼。远处几桌干部压低声音议论："听说新县长是省里下来的...""看履历才三十八..."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整个食堂瞬间鸦雀无声。只见中央圆桌前，位头发全白的老者正剧烈喘息，他面前的搪瓷缸子砸在不锈钢餐盘上，溅出的菜汤在米色地砖上洇开暗斑。老者对面站着穿白衬衫的县委办赵副主任，额角渗着细汗，身后两个年轻干事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你们还有没有良心！"老人突然抓起桌上的塑料袋，枯枝般的手指颤抖着掏出一把黑褐色物体，重重拍在桌面。腐坏的玉米根须混着泥浆散开，刺鼻的酸臭味瞬间弥漫开来。几个女干部捂着鼻子后退，穿蓝制服的食堂经理举着托盘僵在过道。

赵副主任掏出手帕擦汗，声音带着哭腔："梁老，咱们去接待室说...今天新县长可能要来...""新县长？"老人突然提高声调，浑浊的眼睛扫过四周，"他要是敢包庇你们这些蛀虫，我就把这两千亩烂在地里的玉米，一捆捆扛到省政府大楼去！"

我注意到老人中山装口袋里露出半截泛黄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数字。他身后穿胶鞋的汉子补充道："从梅雨季到现在，下湾村排水渠被填平三个月，县水利局来了五趟，每次都说在研究..."

赵副主任突然瞥见我，眼神从疑惑转为惊恐，手机差点掉进汤碗里。我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在众人注视下走到圆桌前。老人警惕地护住那袋烂玉米，我轻轻按住他青筋暴起的手背："梁老，我是新来的县长，您说的每个字，我都记下了。"

食堂后门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穿制服的保安举着对讲机冲进来。赵副主任如获大赦般喊道："快把这个人带走！"我转身直视保安队长："通知所有涉事部门负责人，十五分钟后在小会议室集合。"又转向老人，"梁老，能请您带着证据，和我一起看看问题出在哪吗？"

老人愣了半晌，突然抓起那袋烂玉米，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大步走向会议室。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农药味，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却洗得干干净净。窗外秋风卷起几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我们走过的红砖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