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杂志近期披露，中国清华大学的教育研究者严栗翔在年初进行了一项引人深思的实验：他发现学生完全有能力将大学课程作业外包给人工智能（AI）完成。严栗翔利用智能体AI构建了一个在线课程平台，结果这个AI不仅能够自主完成所有作业任务，还能准确回答问题并积极参与课堂讨论，以至于"学习者几乎无需动脑思考"。这一发现让他深刻意识到，在AI时代培养学生自主推理和深度思考的能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迫切和重要。

随着人工智能在高等教育领域的广泛应用，学生们在课堂上使用笔记本电脑的频率显著增加。图片来源：美国福克斯商业频道网站

美国学院与大学协会在2025年针对1000余名高校教师展开的调查显示，高达90%的受访者担忧生成式AI会削弱学生的批判性思维能力。而今年一项覆盖全球8000多名高等教育学生的调查则进一步揭示，约20%使用AI辅助学习的学生承认，在脱离AI支持后，他们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明显下降。

美国弗吉尼亚大学的认知心理学家丹尼尔·威林厄姆指出："学习本质上是认知加工的过程，而这一过程往往需要付出努力。然而，AI的出现却巧妙地消除了这种'费力'的认知加工，从而可能影响学生思维能力的深度发展。"

提出假设、分析证据、探索替代可能性、在不确定性中持续思考——这些构成科学思维核心要素的能力，如今正面临着被AI外包替代的风险。但专家们也强调，在AI时代，人类仍有机会通过科学的方法保持思维的敏锐性。

批判性思维的培养需扎根于具体知识领域

那么，究竟什么是批判性思维？《自然》杂志的报道指出，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有人强调分析和推理能力，有人看重证据评估的可靠性，有人关注问题发现和观点比较，还有人重视自我反思和纠错能力。更关键的是，批判性思维无法脱离具体领域的知识与技能独立存在。正如荷兰开放大学教育心理学家保罗·基尔希纳所言，批判性思维并非普适性技能，必须在特定学科背景下进行具体分析和培养。

以医学领域为例，神经科专家未必能胜任心脏科病例的处理。同样，一个人在熟悉领域展现出的卓越证据辨别能力，并不意味着在陌生领域也能保持同等水平。这是因为判断本身需要专业知识作为支撑：科学家分析实验数据需要掌握相关理论、研究方法以及证据评估标准；历史学家考证史料则需要综合运用多种历史记录和实物证据进行交叉验证。离开这些专业知识基础，批判性思维就容易沦为空洞的口号。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掌握一种思维方法"并不等同于能在所有场景中灵活运用。学生可能在课堂上学会区分相关性和因果关系，但在现实世界中仍可能混淆二者。真正的批判性判断需要将已有知识与具体问题相结合，进行创造性思考。

AI对学习能力的影响尚无定论

关于AI是否正在削弱批判性思维的问题，目前学界尚未达成共识。《自然》杂志的文章指出，生成式AI出现时间较短，不同工具之间存在显著差异，现有研究结果也不尽一致，缺乏严格的长期追踪研究。

不过，已有研究揭示了一个值得警惕的现象：人们容易将外部信息带来的理解感误认为是自身知识。2021年《自然·通讯》发表的研究发现，使用谷歌搜索后，人们往往会将互联网提供的信息误认为自己已掌握，并高估在没有网络帮助时解决问题的能力。2023年的后续研究进一步证实，搜索网络解释会增强人们对自身解释能力的信心。

生成式AI的出现放大了这种认知偏差。与传统搜索需要用户自行筛选信息不同，AI可以直接完成信息整理、归纳甚至推理。2024年的一项研究显示，中学生使用ChatGPT类工具后，数学题完成表现有所提升，但当工具被移除后，他们的表现反而比从未使用过的学生更差。不过研究者强调，这一结果不能简单归因于AI损害学习，因为目前相关研究数量有限，结论存在分歧。

严栗翔在课程实验中也观察到类似现象：部分学生拒绝使用需要解释推理过程、比较不同答案的AI工具，因为这需要更多时间投入，他们更倾向于直接获取答案的ChatGPT。

据《华盛顿邮报》报道，美国高校教师近期也发现类似问题：有些学生提交的论文语言流畅、结构完整，却无法解释核心观点；有些学生能让AI生成可运行的代码，却说不清代码逻辑。为此，一些教师开始调整考核方式，将课堂写作、口头答辩和学习过程记录纳入评价体系。

自主思考能力成为稀缺资源

在信息爆炸的时代，识别误导性信息是批判性思维的重要组成。《自然》报道提及，一项针对菲律宾青年学生的研究发现，虽然63%的学生对自己识别假新闻的能力充满信心，但实际准确率仅为26%。研究者正在探索多种方法提升人们的信息辨别能力。

其中一种方法是"信息免疫"训练，即通过提前展示常见欺骗手法，帮助人们熟悉误导信息的套路；另一种方法是"横向阅读"法，教导人们像专业事实核查员一样，通过多个可靠来源验证信息。例如，面对宣称某种健康疗法有效的网站，不仅要阅读其内容，还应通过其他渠道了解发布机构的背景和资质。

更关键的是，学习过程需要保留必要的"费力"环节。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心理学家塔尼娅·隆布罗佐指出，测试、记忆总结、间隔学习、深度思考等需要付出努力的学习方式，通常比被动阅读、快速搜索或依赖AI能带来更好的记忆和理解效果。

瑞典乌普萨拉大学的托马斯·尼格伦建议学生先独立思考形成观点，再借助AI完善，避免被AI答案主导思路。隆布罗佐强调，父母和教师往往过于急切地提供答案，但培养批判性思维的关键在于让学生经历"思维挣扎"的过程。

尼格伦认为，批判性思维的提升需要长期知识积累。他指出，教育是一个漫长过程，需要学生持续学习和实践。

AI可以成为强大的学习助手，但学习过程中那些需要付出努力、遇到困难、进展缓慢的时刻，恰恰是批判性思维生长的沃土。在这个答案触手可及的时代，保持自主思考的意愿和能力，或许才是最珍贵的素养。

（原标题为《AI会削弱学生批判性思维？》）

来源：张佳欣/科技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