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武凯
界面新闻编辑 | 周姝祺

想要主导电动汽车产业的整车企业不会满足于只做动力电池的买家。从入股供应商、联合研发到自研自产，汽车公司正将控制力伸向这一决定续航、成本和产品迭代节奏的核心部件，重新划定与头部电池厂商之间的权力边界。

小米汽车日前宣布与中创新航、欣旺达开展战略合作，将电池供应商从宁德时代、弗迪拓展到四家。理想汽车同日称，拟向欣旺达动力增资26.5亿元，交易完成后将持有后者11.17%的股份，成为其第二大股东。在最新工信部公告中，2026款理想i6还将搭载中创新航电池。

整车企业面对的是一个高度集中的供应市场。中国汽车动力电池产业创新联盟数据显示，今年前7个月，宁德时代国内动力电池装机量占比达到45.37%。接近一半的市场份额，加上技术和制造优势，宁德时代在与汽车公司的合作中拥有较强的话语权。

汽车公司希望扩大自主选择的空间。它们开始将更多订单交给其他厂商，并进一步参与电池开发，让供应商围绕自身车型需求组织技术和生产资源。

电池厂商向汽车公司传统的供货模式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供应整块电池，汽车公司进行简单适配即可装车使用；另一种仅供应电芯，汽车公司按需封装成电池包后装车。无论是哪种形式，本质上都是电池厂商向汽车公司输出产品，后者根据产品特性进行适配应用。

但是，小米汽车在此次合作中强调从电池产品定义开始，涉及电芯设计、电池包开发、电化学体系选型、电芯结构安全优化和制造工艺调整，甚至要介入到负极二次辊压等生产细节。

“我们下定决心全链路参与和投入。”小米汽车副总裁黄振宇说。

理想汽车也与欣旺达合作中强调自主研发、委托电池厂商生产。理想电池负责人柳志民此前在接受界面新闻等媒体采访时表示，自研电池并不等于简单压低采购价格，更现实的路径是通过产品定义、设计方案、材料选择和制造效率优化电池成本结构。

如果汽车公司只在成品电池之间做选择，那优化空间主要停留在采购和适配层面。而一旦进入材料体系、电芯结构和电池包集成环节后，电池的成本、性能和整车布置才有可能被一起重新计算。

另一方面，电芯开发能力关系到后续产品如何竞争。续航、快充、寿命与车身空间之间的取舍，受到材料和电芯结构的约束。在趋于同质化的汽车市场，汽车公司越依靠这些性能建立产品差异，就越需要在整车开发早期决定技术方向。

理想汽车在宣布增资欣旺达后，就强调这不是一项单纯的财务投资，而是想通过更深入地参与电池开发和制造环节来提高电池与车辆架构、热管理、BMS以及底盘等之间的配合，进而提高车辆电动化水平。这是在成本之外，汽车公司对技术主动权的考量。

股权合作是为整车企业和电池厂商建立更深的联系。汽车公司以此在电池研发、产能安排上获得更大话语权，让制造伙伴更紧密地配合自己的产品计划。

这种汽车公司主导研发，电池厂商受托制造分工模式，整车企业可以利用合作伙伴的工艺经验、工程团队和生产能力，减少自建电芯工厂的重资产投入。

理想汽车、小米汽车之外，蔚来、特斯拉等新能源汽车公司也在此前开始自研动力电池，宝马等公司则和亿纬锂能等电池厂商共同开发圆柱电池。越来越多的汽车公司不再满足于采购电池，参与范围也从电池系统向材料和电芯结构深入。

“汽车公司意识到电池不只是一个核心零部件，而是能左右电动汽车产品力和汽车公司未来发展的核心板块。”一位要求匿名的业内人士对界面新闻表示：“这种具备核心竞争力的产品，汽车公司想握在自己手里。”

更广泛的供应链合作已经在采购端展开。吉利、长安、零跑、小鹏等汽车公司均将二线厂商纳入供货范围，覆盖中创新航、欣旺达、亿纬锂能、蜂巢能源、国轩高科等。鸿蒙智行也在今年5月宣布与中创新航等企业合作。

今年可能也是汽车企业减少采购约束、重新分配订单的时机。2023年多家媒体报道称，宁德时代面向整车厂战略客户推行“锂矿返利”计划。未来三年，一部分动力电池按每吨20万元的碳酸锂价格结算，签约汽车公司需将约80%的电池采购量承诺给宁德时代。

若相关协议按当时披露的三年期执行，部分采购承诺可能在今年到期。汽车企业由此有机会将更多订单分配给二线厂商。

经营压力也在推动这轮调整。去年下半年，碳酸锂等电池原材料价格重新上涨。上海钢联数据显示，去年12月30日电池级碳酸锂价格达到每吨11.65万元，较6月底低点上涨约一倍，汽车企业寻找更低报价的需求随之增加。

“二线厂商在品牌知名度、市场认可度方面有劣势，但成本上却有优势。”一位二线厂商内部人士对界面新闻表示，二线厂商动力电池价格可比宁德时代便宜5%左右。按一块100千瓦时电池8万元估算，5%的差价对应单车4000元，万辆车对应4000万元。

产能也是整车企业看中的另一因素。去年年底动力电池供给与需求出现明显缺口，影响了部分热门车型的产销节奏，不少汽车公司高管不得不到供货厂商蹲点求货。

小鹏集团董事长、CEO何小鹏曾表示，已到多家电池厂商处沟通、解决供货问题。一位二线厂商内部人士也对界面新闻表示，供给不足时汽车公司到电池厂商处寻求稳定供应是常事。

去年9月上市的理想i6采用了宁德时代动力电池，因供应紧张影响生产和交付节奏，大量车主需要等待18周左右。今年1月，理想公布部分订单延期交付的补偿方案，将切换欣旺达电池版本列为用户选项，并提供额外电池延保，才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交付紧张问题。

理想汽车第二产品线负责人李昕旸近期在社交平台上表示：“按照理想汽车目前每年数百亿元的电池装机量，选择两家优质企业进行自研电芯的代工生产，对于大规模量产供应的安全稳定是非常有必要的。”

二线厂商也有扩大合作的直接动力。根据中国汽车动力电池产业创新联盟数据，今年前7个月，中创新航、欣旺达分别为6.32%和2.89%。与宁德时代仍有明显差距。获得更多整车客户，是它们扩大业务规模、提高产能利用率的重要途径。

资金需求同样迫切。今年上半年，欣旺达营业收入155.29亿元，仍净亏损3.24亿元。此前5月、7月两轮融资合计24.85亿元，理想此次拟投入的资金超过两轮总和。欣旺达在公告中表示，增资将增强子公司资金实力、降低资产负债率并减轻债务负担。

整车企业与二线厂商的考验落在制造能力上。相较于二线厂商，宁德时代的生产一致性是一大领先优势，这为其带来了难以复制的良品率。

“二线厂商和宁德时代存在多方面差距，包括技术积累、产品性能与质量一致性、产能规模与供货的稳定性，以及品牌效应。”的考验落在制造能力上于清教对界面新闻说。

质量问题已经产生实际经营代价。2025年年底，吉利汽车旗下电池子公司向欣旺达方索赔，指称所交付电芯存在质量问题。后双方和解，欣旺达方承担赔偿。今年7月，广汽埃安部分营运网约车出现电芯弯曲、鼓包变形问题，涉事电芯由中创新航供应。

为打消市场疑虑，小米汽车把质量团队放到了中创新航、欣旺达的生产现场，还称会针对项目、工艺、设备、运营、过程质量、分供方六大模块开展穿透式管理，管控链条延伸至上游原材料供应商，来确保产品质量。

理想汽车高级副总裁刘立国此前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也提到，无论电池来自宁德时代、欣旺达，还是理想自研，面对用户的第一责任方都是理想汽车。

于清教认为，动力电池多供应商模式是必然选择。汽车公司和电池厂商的合作会各有侧重，未来品牌电芯厂、代工制造平台、汽车公司自研平台都会占据一席之地。

宁德时代仍有充足的资源维持竞争。2025年，其研发投入达到221亿元；今年上半年，归母净利润达到432.84亿元，同比增长41.98%。持续的研发和制造投入，使其能够为不同汽车公司提供技术与量产方案。

品牌认可也影响着汽车公司的供应商选择。多位网约车司机和新能源汽车车主向界面新闻表示，购车时会格外重视电池品牌，部分受访者明确拒绝选择二线厂商的电池。

吉利汽车、零跑汽车、蔚来、小米汽车等依旧是宁德时代的重要客户，理想汽车下半年上市的MEGA、i9首批车型也依旧搭载了宁德时代的电池，后续随着自研方案完成生产准备和产能爬坡，再扩大自主电池的应用。

宁德时代依然是动力电池市场的强势一方，汽车公司也已开始用研发投入、股权投资和采购订单争取更多主动权。它们将继续购买头部厂商的电池，同时建立自己的技术能力和制造合作网络，让下一代车型拥有更多选择。